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。风一过,叶子哗啦啦地响,那声音和二十年前似乎没什么两样。树下原本有张石桌,桌面上刻着的棋盘已经磨得看不清了,只有那几个被茶水渍出的深色印子,顽固地留在那里,像时间的胎记。奶奶总爱坐在那儿择菜,一把韭菜,或者一筐豆角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她花白的头发和青布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那时的声响是丰富的:菜叶折断的脆响,竹筐细微的吱呀,偶尔远处传来货郎悠悠的拨浪鼓声,还有邻居婶子隔墙喊话时,那拖得长长的、带着泥土味儿的尾音。
声音是记忆的索引。最让人心安的是傍晚的声音。家家屋顶升起炊烟时,母亲拉风箱的“呼啦——呼啦——”声便响起来,沉稳而富有节奏,像故园平稳的呼吸。紧接着,是热油下锅“刺啦”的爆响,葱花的焦香瞬间窜满整个巷子。这声响是一种信号,唤回了田埂上扛着锄头的父亲,也唤回了泥猴似的我们。碗筷的轻碰,吸溜面条的声响,父亲抿一口酒后满足的叹息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织成一张温暖的网,把整座老屋、整个黄昏稳稳地兜在里面。
村东头那条小河,是另一架天然的钢琴。夏天水涨时,水流哗哗地奔向远处,气势很足;到了秋天,水浅了,便成了潺潺的细语,清亮亮地贴着鹅卵石流过。我们光着脚丫在河里摸鱼虾,踩水的啪嗒声、扑空的惊呼声、得手的欢笑声,都被河水带走了,又仿佛都沉淀在了河底的沙石里。冬天的河寂静下来,可你若细听,冰面下仍有极细微的咕咕声,那是活水在冰壳下偷偷地走动,是大地深沉的脉搏。
离乡后,耳朵被各种声音填满:引擎的轰鸣、电子设备的提示音、人群密集处嗡嗡的嘈杂。这些声音清晰、准确,却总觉得隔着一层。梦里常回的,还是那些含混的、柔软的乡音。是春夜里细雨润在瓦片上的淅淅沥沥,不慌不忙,能下一整夜;是夏夜乘凉时,蒲扇拍打腿脚驱蚊的啪啪轻响,伴着老一辈人讲的、早已听过多遍的精怪故事;是秋收后,晒谷场上连枷起落拍打豆荚的“噼啪”声,结实而饱满;是冬夜,炭火盆里栗子爆开时“卜”的一声轻响,伴着火星子微微的炸裂。
去年匆匆回去一趟,老屋已无人居住,静得让人心慌。我站在老槐树下,忽然一阵熟悉的风穿过空荡的巷口,拂过树梢,那哗啦啦的叶响依旧。刹那间,所有沉睡的声音仿佛都被唤醒了——风箱的喘息、河水的呢喃、晚炊的召唤、连枷的起落,层层叠叠,从记忆的深潭里翻涌上来,在空寂的院落里形成一片无声的交响。我这才明白,那一片乡韵从未消散,它只是从耳畔退回了心底,成了血脉里永不停息的、低沉而有力的回响。故园或许会老去、改变,但那些由最平凡生活酿出的声响,早已定格成我生命最初的音频,一按播放键,便是整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