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敲在窗玻璃上,滴滴答答,像散乱的算盘珠子,总也归拢不到一块儿去。我望着窗外被雨水洇开的夜色,忽然就想起老家屋后那片竹林。这个时节,竹笋该顶着湿漉漉的泥土,悄悄地拱出来了吧。奶奶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这时候总闲不住,她会提着竹篮,踩着被雨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,去寻那最嫩的几株。
那双手,是我念想的起点。它们能神奇地把清苦的日子,摩挲出温润的光泽来。腊月里,那双手在昏黄的灯下为我缝制棉袄,针脚密得风吹不进;盛夏夜,那双手摇着蒲扇,把蚊虫和燥热都拂开了,只剩下一片清凉的梦。我总觉得,奶奶的手心里攥着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宇宙,那里有炊烟的味道,有阳光晒过棉被的蓬松,还有土地最安稳的脉搏。后来我离了家,去了高楼林立的城市,握过钢笔,敲过键盘,却总觉得掌心空空,少了那股子扎实的、让人心安的暖意。
念想这东西,一旦生了根,就喜欢在你不设防的时候冒出头。有时是街头拐角忽然飘来的、一丝似有若无的柴火气;有时是超市里,看到那摆放整齐却失了魂魄的、包装精美的笋干。更多的时候,是午夜梦回,耳边恍惚又响起那带着泥土腔调的呼唤,一声一声,把我的神魂往那片绿色的竹林里拽。我知道,我牵挂着的,从来不只是那片竹林,不只是那双手,而是那段被那双手精心托举过的、无忧无惧的时光。它成了我心弦上一个特殊的音符,平日里静默着,可每当生活的风雨来袭,它便会被无声地拨动,发出只有我自己才听得懂的、低沉而悠长的共鸣。
这缕念想拂不去,我也不想拂去。它让我在追逐的速度里,记得回望来路的温度;让我在喧嚣的汪洋中,仍能触摸到自己灵魂深处那方沉静的锚地。它是我与那片土地、与那些旧时光之间,一根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丝线。线的这头,是我在异乡的灯火;线的那头,是竹林里永远为我留着的一盏小灯,和一双盼归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