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有棵比我年纪还大的桂花树。每到中秋前后,满树金黄的小花便攒足了劲儿地香,那香味儿是甜丝丝、润润的,能顺着风飘进屋里每一个角落,像是空气自己酿成了蜜。奶奶总在这时念叨:“桂花一开,月亮就圆了,人也该团圆了。”
记忆里最鲜明的中秋,总是和奶奶的忙碌分不开。下午,她必定要在天井里支起那张老旧的八仙桌。桌面上很快便摆满了“贡月”的吃食:自家做的芝麻馅儿月饼,油光光的,饼皮层层叠叠;新摘的石榴裂着嘴,露出晶莹剔透的籽,像一捧红宝石;还有毛豆、菱角,和一只煮得油亮的整鸡。最不能少的,是一壶刚泡好的桂花茶,用的是头天摘的、用糖渍好的金桂,开水一冲,那股暖香立刻就腾了起来,和院子里活的桂花香混在一处,分不清彼此了。
夜幕真正落下,月亮从东边的屋脊上缓缓升起来,又大又亮,清辉像水银一样泻满了整个庭院。这时候,一家人便都聚到院子里。爷爷会讲起那些老掉牙的关于月亮的故事,吴刚伐树,嫦娥奔月,我听了无数遍,却总觉得在这样柔和的月光下,连故事都披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。爸爸和叔叔们聊着天,妈妈和婶婶们则忙着把供月后的月饼切开,分给每个人。咬一口自家做的月饼,外皮酥得掉渣,内里是甜而不腻的芝麻香,再呷一口温热的桂花茶,那滋味,便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底。
那时的团圆,似乎就浸在这桂花的甜香和月亮的清辉里,是具体的,可感的。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满院子的人,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也显得格外柔和。她常说:“月亮圆了,人心也要圆。”彼时并不太懂,只觉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,便是天底下最安稳、最满足的时刻了。
如今,我在城市里求学,窗外是高楼切割出的霓虹天色,很难再见到那样饱满无碍的月亮,也难闻到那带着泥土气息的桂花甜香。超市里的月饼琳琅满目,却总少了记忆里那份手作的温厚。可每当秋风起时,鼻尖仿佛还能隐约捕捉到那一缕熟悉的甜润,心头便自然浮起那片澄澈的月华,和月下那张围满了亲人、摆满了团圆的八仙桌。我知道,那桂香与月影,早已不是风景,而是我心上关于“家”与“团圆”的,最温柔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