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春分前后,当料峭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尽,那一片片、一垄垄、一望无际的金黄,便像听到了同一个号令,轰然泼洒在大地上。那不是零星的妆点,而是奔放的、铺天盖地的席卷。远望过去,金黄的波浪在平野上起伏,在丘陵间蔓延,与黛青的远山、湛蓝的天穹、白墙黛瓦的村落,拼成了一幅最浓烈最鲜活的春之版画。
走到田埂边细看,每一株油菜花都是那样朴实。笔直的茎,卵形的叶,顶端攒聚着成串的十字形小花。单看一朵,四片薄薄的花瓣,质地简单,算不得精致。可它们偏偏懂得团结的力量。千朵万朵,亿朵兆朵,肩并着肩,蕊连着蕊,汇成一片流动的、芬芳的、嗡嗡作响的黄金海。那香气也是独特的,初闻是清冽的、带着青草气的甜香,深吸一口,又觉有一股子泥土的、阳光的醇厚底蕴,熏得人微微的、暖洋洋的醉。
这遍野的金黄是谁染的呢?是春风吗?春风或许是个传递讯息的使者,但它染不出这般实在的色彩。是太阳吗?太阳慷慨地镀上了光的金边,但真正的颜料,深藏在泥土之下。我想,那执笔的“画家”,是农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是他们在上一个秋日,将乌黑的籽粒撒进翻新的泥土;是他们在寒冬里,清理沟渠,照看青苗;是他们的汗水与期盼,混合着土地的养分,在时光的调色盘里,才酝酿出这惊心动魄的黄。
这黄,不是宫廷画师笔下矜贵的藤黄,也不是文人墨客案头清雅的菊黄。它是泥土生长出的黄,是汗滴浸润过的黄,是充满生命呐喊的黄。它属于每一个在田埂上奔跑过的孩子,属于每一个在花海中留下笑颜的旅人,更属于每一个在田畴间俯身劳作的背影。它不等待谁的欣赏,只是蓬勃地、尽全力地绽放,因为开花之后,是更为实在的结荚与丰收。那满野的金黄,是花朵,是风景,更是酿在春天里、关于秋天沉甸甸的诺言。
风过处,花浪翻滚,金色的光斑在眼前跳跃闪烁。嗡嗡的蜂鸣是这片金色王国最勤勉的合唱。我忽然觉得,这一场盛大的花事,或许就是大地本身在呼吸,在吐纳,用它最辉煌的语言,诉说生命的轮回与馈赠。那染遍山野的金波,是阳光的碎片,是土地的魂魄,是岁月深处,一曲最为灿烂、也最为谦逊的田园诗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