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废墟以前是纺织厂。红砖墙塌了大半，剩下几堵孤零零戳着，爬满深绿爬山虎。机器早拆光了，空地上野草蹿到人腰高，中间杂着叫不出名的野花，黄白白的小点。铁架子锈得酥脆，一碰就簌簌掉渣。
老王蹲在废墟东头，侍弄他那片宝贝。那是块两米见方的地，被他拾掇得极齐整。土细细筛过，里头没有半块碎砖。五六株月季栽在里头，不是名贵品种，就是寻常的绛红与粉白。他刚浇过水，叶片上水珠滚着，花瓣边缘有些焦褐卷曲——是去年冻害留下的旧伤。他伸出粗指头，极轻地拂去一片枯瓣。
这厂子1998年就停了。机器轰鸣、女工笑语，都让时间吞得干净。老王退休前是保全工，专修织布机。如今他修不动机器了，手痒，就修这些花。废墟清走废料那阵，人人都说这地迟早盖楼。可楼一直没盖，野草和传言一起疯长。有人说风水坏了，开发商绕道走。只有老王年年来，从家里提水，一桶桶浇过来。
“王伯，又忙呢？”收废品的陈三蹬着三轮路过，嗓门亮，“这破地方，花能活？土都是苦的！”
老王不抬头：“土不苦。是人心苦。”他铲子碰到硬物，叮一声。挖出来，是个生锈的梭子，缠着早已霉黑的棉线。他捏着梭子看了很久，那上面仿佛还有温度。他记得女工小罗，最爱用这个梭子，动作快得像飞。下岗那天，她趴在机器上哭，眼泪把梭子都浸湿了。
他把梭子埋回月季根下。“当肥料吧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夏天最毒的那阵，花儿蔫了几天。老王急了，从家里搬来旧凉席，每天中午给花搭个凉棚。老伴骂他痴：“自个儿中暑了谁管你？”他不吭声，照样去。后来下了场透雨，花株一夜之间挺直了腰杆，憋出好几个新花苞。
开花的那个清晨，废墟格外安静。绛红的花瓣缓缓打开，露出里头嫩黄的蕊。焦边的旧瓣还没落，衬着新瓣，有种触目惊心的对照。老王蹲在那儿看，看了很久。露水打湿他裤腿。
忽然有个年轻女孩举着相机跑进来，对着花猛拍。“太有感觉了！废墟里的生命之力！”她兴奋地对同伴说。老王站起身，悄悄走开了。他知道那女孩没看见的东西——没看见梭子，没听见哭声，没闻见当年车间里棉尘与机油混着的味道。她只看见“构图”和“意境”。
秋天来得快。几场冷雨一淋，花就残了。最后那朵粉的，花瓣掉得只剩一片，还顽固地挂在枝头。老王这天带了把剪子。他该修剪枯枝，让它们好好过冬。可捏着剪子，半天没下去手。
他想起厂子彻底关门前一天，也是深秋。最后一批布从机器上卸下来，雪白的，厚墩墩的。女工们摸着那布，都不说话。有人抽走一根线头，揣进兜里。现在那线头，大概早丢了吧。就像这些花瓣，该落的总要落。
剪刀终于合拢。枯枝落进他带来的塑料袋里，发出极轻的“嚓”声。他没全剪光，留了最粗的那枝，上头有个鼓胀的芽苞，裹着褐色鳞皮。来年春天，它会爆出第一片新叶。
老王提着袋子往回走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横过整片废墟。影子经过残墙、经过荒草、经过那些不起眼的野花。他走远了，废墟重归寂静。只有那株剪过的月季，秃枝指向灰蓝天空，像个沉默的标点。而它脚边，几丛野草的草籽正悄悄崩裂，落进泥土看不见的缝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