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竹声在远处闷闷地响着，像是年关的鼓点，一声声敲在人心坎上。窗外的雪还没化尽，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了——暖气开得足，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雾。母亲在厨房里忙活，锅铲碰着铁锅，叮叮当当的，是这冬日里最扎实的声响。父亲坐在沙发上，戴着老花镜，一遍遍核对要贴的春联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这个‘福’字，是不是得倒着贴？”
团圆饭的香气，丝丝缕缕地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，是炖肉的厚实，是蒸鱼的鲜灵，还有年糕那甜糯糯的气息，它们混在一起，织成一张温暖的网，把每个人都罩在里头。这顿饭，吃的从来不只是味道。你看那盘饺子，有几个捏得歪歪扭扭的，那是小侄女的手笔；那条鱼，母亲非要留着头尾，说这叫“有头有尾，年年有余”。每一道菜，都像是一个注脚，注释着这一年的牵挂，也注释着对下一年的盼头。大家围坐下来，杯子碰在一起，清脆的一声响里，什么辛苦、什么烦忧，好像都暂时被这暖烘烘的气氛给融化了。父亲照例要说几句，话不多，无非是“平安健康就好”，可就是这几个最朴素的字眼，让所有人的心都定了下来。
电视里的晚会热闹得紧，歌声笑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可屋里的人，倒有一大半心思不在那上头。大人们围坐着，聊的无非是些家常，谁家的孩子要考学了，谁的工作有了新变动，话里话外，都是对彼此生活的关切。孩子们则早溜下了桌，举着新得的玩具满屋子跑，笑声尖尖的，像一串串摔碎在地上的铃铛。这一刻，时间仿佛被这满屋的暖意和喧闹给黏住了，走得特别慢，也特别沉。这大概就是“团圆”最真切的模样吧，它不是静默的相守，而恰恰是在这热热闹闹的、有点嘈杂的声浪里，你感到安心，感到自己被一种无形却坚韧的东西牢牢地系着，系在这个家，系在这群人中间。
守岁要等到零点。旧岁与新年的交接，就在那秒针轻轻一跃的瞬间。窗外，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骤然密集起来，噼里啪啦，像是要把旧年所有的晦气都炸个干净。烟花也升起来了，一团团、一簇簇，在漆黑的夜空里绽开绚烂无比的光华，虽然转瞬即逝，但那瞬间的明亮，却足以把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光彩焕发。大家挤在阳台上，呵出的白气混着硝烟的味道，孩子们指着天空兴奋地叫嚷。在这震耳欲聋的喧腾与明明灭灭的光影里，一种崭新的、充满希望的寂静，反而在心里慢慢升腾起来。
“新春吉愿暖人间”，这愿望，在此时此刻，显得格外具体。它不是什么宏大的蓝图，它就藏在这热腾腾的饭菜里，藏在长辈悄悄塞过来的压岁钱里，藏在电话那头，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归家的亲人那句“我这边一切都好，你们多吃点”的叮嘱里。这些细碎的、微小的暖意，从千家万户的窗口飘散出来，汇聚到一起，便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严寒。它让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都知道，总有一盏灯，是为他亮着的；总有一桌饭，是等他回来的。这人间烟火，这俗世团圆，或许就是最朴素、也最恒久的美好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