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惠王撑着案几,对着面前几个臣子叹气:“寡人治国,自认算得上尽心尽力了。河内闹了饥荒,我就把百姓迁到河东,还把河东的粮食调过去。河东遭了灾,我也一样处理。可我看看邻国的国君,没一个像我这样操心的。但他们国家的百姓没见减少,我的百姓也没见增多,这是怎么回事?”
孟子坐在下首,听了这话,心里明白。这位大王眼里只盯着“民”的数量,像在数仓库里的米粮。他觉得委屈,自己忙忙碌碌,怎么没换来更多子民呢?孟子往前挪了挪身子,开口回道:“大王您喜欢打仗,我就用打仗来打个比方吧。战鼓咚咚敲响,双方刚交上手,就有人丢了盔甲拖着兵器往后跑。有的跑了一百步停下,有的跑了五十步停下。那些跑了五十步的,反倒嘲笑跑了一百步的,您觉得怎么样?”
梁惠王立刻说:“这不对。他们只不过没跑到一百步罢了,但逃跑这个行为,是一样的。”
孟子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点点头,声音沉稳了些:“大王您既然明白这个道理,那就不要再指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梁惠王听得进去,才继续说下去:“治理国家,不能只盯着灾年搬家调粮这点事。那就像跑了五十步,本质上没跳出‘头疼医头’的圈子。真正的治国之道,在于根本。不耽误百姓农耕的时节,粮食就吃不完;细密的渔网不入池沼,鱼鳖就吃不尽;斧头按时节进入山林,木材就用不完。粮食和鱼鳖吃不完,木材用不尽,百姓养活家人、办丧事就没有遗憾了。百姓生养死葬没有遗憾,这就是王道的开端。”
殿里很安静,只有孟子平实的声音在回响。他描绘着一个梁惠王从未细想过的图景:给每家分五亩宅地,四周种上桑树,五十岁以上的人就能穿上丝绵袄;鸡鸭猪狗的饲养,不错过繁殖的时机,七十岁以上的人就能吃上肉了;给百亩田地,不占用他们耕作的时间,几口人的家庭就不会挨饿了;再好好办些学校,把孝悌的道理反复讲给年轻人听,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用背着东西在路上操劳了。七十岁的人有丝绵袄穿,有肉吃,老百姓不挨饿不受冻,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,从来就没有过。
“可如今呢?”孟子的语气重了些,“富贵人家的猪狗吃掉了人的粮食,却不知道制止;道路上有饿死的尸体,却不知道开仓赈济;人死了,就说‘不怪我,是年成不好’。这跟用刀子杀了人,却说‘不怪我,是刀子杀的’,有什么不同?大王您要是不把罪过推给年成,主动反思自己的作为,那么天下的百姓自然就会来到您的国家了。”
话说到这里,意思已经通透。梁惠王默然不语。他原先那点“移民移粟”的功劳,在孟子这番道理面前,显得那么浅薄,就像是只跑了五十步的逃兵。他心里装的或许是疆土、是人口、是国力强弱的数字,而孟子让他看的,是桑树是否成荫,是鸡豚是否肥硕,是老人身上有没有丝袄,是孩童嘴里有没有书声。治国不是应对灾祸的急智,而是营造一种日常的、安稳的秩序,让生命在其中自然生长繁衍。他心心念念的“民之多于邻国”,不过是这种秩序结出的果实之一罢了。王道不在远求,就在这五亩之宅、百亩之田的寻常安排里。思辨至此,高下已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