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飘下来的那几天,空气里总有种清清润润的土腥气,混着远处新草和艾叶的味道。路上的人手里多了柳枝和明艳的纸花,匆匆往一个方向去。我知道,清明了。心里那些平时锁得好好的抽屉,像是被这潮湿的空气撬开了缝,故人的影子便袅袅地浮上来。
我想起老屋后的太公。他走的时候我还小,记忆里他是个瘦长的影子,总爱坐在那把磨得油亮的竹椅上,对着天井的一角天空发呆。他有个铁皮的饼干盒子,从不给我们孩子吃,宝贝似的藏着。那年清明,父亲整理遗物,打开了那个锈迹斑斑的盒子。没有饼干,也没有钱,只有一沓用细麻绳捆好的、花花绿绿的糖纸,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,按颜色排着。父亲愣了一下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他说,太公小时候,大概只尝过一颗那种昂贵的上海糖果,那甜味记了一辈子,糖纸也就藏了一辈子。那张压在最底下、褪色最厉害的玻璃糖纸,现在想来,就是他整个童年的甜味了。清明的雨落在老屋天井的青苔上,我好像尝到了那颗几十年前的糖,甜里带着时光的涩。
还有一位,是母亲常念叨的,我从未谋面的舅公。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,手艺极巧,据说能雕出会鸣叫的雀儿。他最大的心愿是给村里的祠堂做一扇镂花的百年大门。画了不知多少稿,备好了木料,人却在那年开春病倒了。走之前,他把一卷磨毛了边的图纸交给徒弟,只说了句:“料子是好的,别糟蹋了。”后来,那扇气派的大门到底立起来了,成了村子一景。可母亲说,舅婆每次去看,总轻轻抚着门环,低声说:“这里的花样,他改过三稿呢,说这样风吹过,声音才好听。”清明路过祠堂,我特意停下,听那风吹过镂空门楣的声音,呜咽呜咽的,像一句没说完的叮咛。他的手艺留在了门上,他的遗憾和精魂,仿佛就藏在那风声里。
最让我心里发颤的,是关于邻居阿芬姐的故事。她是个爱唱山歌的爽利姑娘,笑声能洒满半条巷子。后来她嫁去远方,再回来时,是沉沉的一只盒子。听说她是为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没的。下葬那天,她沉默了一辈子的老父亲,忽然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旧口琴,对着青青的山坡,吹起一支跑调的、断续的曲子。那是阿芬姐小时候最爱哼的歌。没有词,那不成调的琴音混着山风,呜咽着,盘旋着,比任何嚎啕都让人心碎。原来最痛的怀念,是替你发出你再也唱不出的声音。每年清明,她坟头总有几支新鲜的野花,不知是谁放的。我想,也许就是那个孩子的家人,也许,只是记得她歌声的山风。
这些人,都实实在在地活过,爱过,遗憾过,然后变成故事,沉淀在亲人的三言两语里,或是某个不起眼的旧物上。清明像一把温柔的钥匙,适时地打开记忆的锁。我们冒着细雨,穿过田埂,来到他们跟前,除去荒草,摆上点心,焚一叠纸钱。青烟袅袅升起,絮絮地说些家常。那一刻,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。我们仿佛不只是来祭奠,更是来赴一场一年一度的、沉默的约会。告诉他们,院子里的枇杷树又结果了,小孙子考上了哪里的学校,村口的老路拓宽了……也听听他们的“回答”——那回答在风里,在雨里,在突然静默的空气里,在我们忽然酸楚又忽然释然的心绪里。
雨渐渐停了,远处的山色空濛,新绿旧绿重重叠叠。往回走的时候,身上似乎轻快了些。那些故事,被重新抚摸过、温习过,再次妥帖地收回到心底的抽屉。我们知道,明年,当艾草重新泛出清苦的香气,柳枝再次垂下柔长的绿丝绦时,我们还会带着新的家常话,来和他们说说。时光就这样尘封着一些故事,又流淌着更多的念想,一年又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