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双版纳的落日,把森林染成一片陈旧的血色。嘎羧站在昔日熟悉的村口,像一尊被遗忘的青铜雕像。它没有走进寨子,只是用那根曾踩踏过日寇、也抚慰过无数孩子的长鼻,朝着村小学的方向,久久地、无声地摩挲着空气。那里曾是它的战场,也是它的家。村民们送来的香蕉和甘蔗,它一口未动,只是用鼻子将它们轻轻拢到身边,仿佛在确认一种正在流逝的温度。
它转过身,踏上那条隐藏在密林深处的路。步履缓慢而异常坚定,每一步都踏碎了林间的寂静。那条象腿上的伤疤,在斑驳的光影下,像一枚生锈的勋章,随着肌肉的牵拉隐隐显露。它不再是那个挂着象鞍、背负使命的战象,它只是一头衰老的、走向终点的象。可那身姿里,分明还残留着二十六年前的硝烟与嘶鸣。
穿过那片曾经与战友浴血搏杀的洼地,空气似乎骤然变得粘稠。它停下来,长鼻扬起,深深地嗅着。风里早已没有味,只有腐叶与泥土的气息,可它浑浊的眼睛里,却骤然迸发出一丝凌厉的光。它仿佛看见了倒下的同胞,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怒吼和枪炮声。它用鼻子卷起一截枯木,又沉重地放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、近乎呜咽的闷吼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。然后,它继续前行,将那截枯木——那幻象中的武器或战友的遗骸——留在了身后。
路途越来越陡,林木越来越密。终于,它来到了一片隐秘的巨石坡地。这里,散落着巨大的、惨白的象牙和凌乱的骸骨,寂静得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。这就是象冢,世代战象最后的归宿。它在累累白骨间艰难地辨认、徘徊,用鼻子仔细触碰那些风化的头骨,仿佛在寻找熟悉的轮廓。最终,它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旁停下,那里,隐约能看到几个早已模糊的蹄印。
它跪了下来,动作迟缓得像一座山在倾倒。它将脖颈紧紧贴着岩石,仿佛在与久别的战友做最后的依偎。它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,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,目光望向森林之外遥远的虚空,望向那片它用生命保卫过的土地。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,掠过它残破的耳朵和折断的象牙,将它的剪影凝固在象冢的寂静里。这里没有人类的悼词,只有风穿过骨隙的呜咽,在为它,为它们,奏响一曲属于战士的、最后的安魂。硝烟早已散尽,而记忆,与这忠烈的骸骨一道,沉入了大地最深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