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连着下了好几日，黄昏时终于停了。我推开窗，湿漉漉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涌进来，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，金红的光斜斜地洒下来，把对面屋檐上未干的雨滴照得晶莹发亮。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天的东西，好像也跟着这口气，悄没声地融进了那片清亮的光里。
这大概就是“展颜舒眉”的感觉吧。眉头不知不觉展开了，嘴角自己就往上弯。不是哈哈大笑那种畅快，更像是一杯烫手的浓茶慢慢凉到适口，抿下去，从喉咙到胃里都妥帖了。心里那团被水汽闷着、被烦丝缠着的乱麻，被这光一照，仿佛有人拿着一把极软的毛刷，轻轻地、耐心地，一缕一缕都给梳通了。展颜，是表情的松绑；舒眉，是心绪的平复。两个词连在一起，就是一副从内到外都敞亮了的样子。
想起前些日子的自己，真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。心事重重，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。别人的一句寻常话，能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出好几个意思；手头的一件小事，做起来也磕磕绊绊，仿佛全世界都在和自己别扭着。那时候的眉头，大概是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直到某个瞬间——也许是看到窗外第一缕放晴的光，也许是听到一段毫无由来却让人心静下来的音乐，也许是朋友一句全然不涉安慰却无比熨帖的闲话——那紧绷的弦，“啪”一声，就那么轻轻地松了。
心事的“清霁”，和天气的“放晴”真是异曲同工。都需要时间的酝酿，都需要一个转折的契机。浓云是慢慢堆积起来的，愁绪也是；而云开雾散、阳光破空的那一刻，却往往干脆利落，不讲道理。它不承诺烦恼就此根除，人生从此晴空万里，它只是给你一个清晰的、明亮的间歇。在这个间歇里，你看得清远山的轮廓，看得清树叶上脉络的交错，也看得清自己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结，原来并非死结，只是需要一点耐心去解开。
这一刻的展颜舒眉，是一种短暂的胜利，是对自身情绪的收复。它让你确信，无论多么滞重的阴霾，都有被风吹散的可能；无论多么缠塞的心事，都有被光照亮的时刻。旅程还在继续，前方或许还有风雨，但至少在这一段清霁的路上，眉是舒展的，心是通透的，脚步也跟着轻快了起来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