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儿园的铁门是彩色的，上面画着太阳和云朵。每天早上，妈妈的手在这里松开，老师的手在这里接住。我记得自己总是紧紧攥着妈妈的衣角，直到看见王老师蹲下来的笑脸，像一颗软软的糖。她跟我说：“今天我们小菜园里的番茄，有一颗偷偷红了，想不想去看看？”我的手指就自己松开了，被另一只温暖的手牵着，走进了那个总在发生神奇事情的世界。
那座两层的小楼，是我的第一个王国。楼梯的转角永远站着那只塑料长颈鹿，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领巾。我们的教室在三楼，墙上是全班小朋友的手印画，深深浅浅，像一片五彩的树林。我的座位靠窗，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瓶，里面泡着绿豆。老师让我们每天早晨先去跟自己的豆子说“早安”。我看着那*的根须一点点钻出来，在水里舒展开，觉得生命最初的模样，大概就是这样的：安静，努力，充满好奇。
最盛大的活动是午饭后的发水果时间。不是简单地分发，而是一个小小的仪式。老师会举起一个苹果，问：“它像什么？”答案千奇百怪：像胖胖的脸蛋，像小乌龟的壳，像被咬了一口的月亮。然后，我们才能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，用小小的乳牙，认真地啃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形状。那块苹果的甜，是和想象力混在一起的甜。午睡的床排列整齐，我总睡不着，就眯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花纹，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翻身声、轻微的鼾声，空气里有阳光晒过被子和奶香混合的味道。那种集体的、安宁的呼吸，是我对“安全”最早的感知。
后院的沙坑是我们的建筑工地，也是我们的江湖。我们用漏勺当起重机，用断掉的塑料铲挖“护城河”。为了一块特别光滑的鹅卵石，可能会争吵，但一句“我们一起挖宝藏吧”又能立刻让我们成为盟友。沙粒钻进指甲缝，膝盖上沾着泥巴，那种无拘无束的创造与合作，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，快乐纯粹得像沙粒本身一样。
我记得毕业前最后一次游园会。我们手拉手，把幼儿园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一遍。在滑梯前，我们争着说“我第一次在这里没敢滑下来”；在饲养角空空的小兔笼前，我们记得那只白兔叫“雪花”。我们回到小菜园，番茄的架子已经爬得很高。老师摘下一颗最红的番茄，轻轻掰开，分给我们每人一小瓣。汁水在嘴里迸开，酸酸甜甜的。老师说：“你们看，你们刚来时种下的种子，现在都结果子了。你们也是。”
那时并不完全懂得。直到很久以后，当我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感到疲惫，心底总会隐约浮现那片彩色的铁门、那个泡着绿豆的窗台、那份混合着沙土与阳息的自由。我才明白，幼儿园那三年，是在我生命的原野上，种下了第一株童心的嫩芽。它没有教我复杂的公式与深刻的道理，却给了我最初的颜色、味道、触觉，以及对这个世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爱。这株芽，或许永远长不成参天大树，但它生命的底色，始终滋养着此后每一个季节的我。我的幼儿园，是我永远的精神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