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云压着城头，风卷着碎纸和沙土在巷子里打旋。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黄，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。老陈把最后一块门板顶上，插销发出涩涩的声响。这世道，门板挡得住风，挡得住雨，挡得住街上乱窜的流言和远处闷雷似的炮响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米缸快见底了，而城外的路，早就断了。
雨是在后半夜真正泼下来的。不是雨，像天上漏了个窟窿，整个天河的重量都砸在这片土地上。雨水冲塌了刘家寡妇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灶披间，哭喊声被风雨撕得粉碎，传不了几步就没了。保长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过去，人影在昏黄的马灯光里晃着，像水底晃动的鬼影。没人说话，只有呼喝、泥泞的脚步声和无穷无尽的雨声。老陈从门缝里看着，手里攥着半块冰冷的窝头，胃里和心里一样空落落的。
乱世里，人命比纸薄，比草贱。城南卖笑的月红姐，前几日还穿着半新的旗袍，倚在门框上嗑瓜子，笑声能勾掉半条街男人的魂。昨儿个夜里，悄没声地就没了，说是急病。可抬出去的人看见，那细白的脖颈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没人问，没人追。一只破席子卷了，趁着雨夜，扔到了乱葬岗。她的笑声，她的香粉味，就这么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，仿佛从没在这条街上存在过。
但总有人得在泥泞里活下去。街角修鞋的哑巴秦，风雨再大，他那把破油布伞下的摊子总还在。他补的鞋特别结实，针脚密得能防住这无孔不入的潮湿和绝望。人们把磨穿了底的鞋递给他，也把一些零碎的消息，低声的咒骂，无望的期盼，留在他的摊子前。他听着，手上不停，偶尔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看天，又低下头去。他的存在本身，就像一枚楔进动荡里的钉子，微弱，却有一种顽固的定力。
风声最紧的那段日子，街上突然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。有穿长衫、眼神锐利的先生，也有短打扮、精悍利落的汉子。他们像雨前的蜻蜓，低低地掠过街面，迅速消失在某扇不起眼的门后。茶楼里窃窃的议论变了味道，不再是单纯的恐慌，偶尔会迸出一两个带着火星的词汇。老陈有次深夜归家，瞥见哑巴秦那早已收摊的角落阴影里，有一点红光亮起，旋即熄灭。那不是一个烟头的火光，更像是一种沉默的接头信号。老陈的心猛地一跳，赶紧低头走开，但那点红光，却在他沉沉的黑暗里，烫下了一个小小的、灼热的印记。
围城三个多月，粮食吃光了，树皮也剥干净了。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。可就在某个同样风雨如晦的黎明前夕，城外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，枪炮声密集得如同年三十的爆竹。城里的某个角落，先是有零星的枪响回应，接着是更多的喊声，火光一片片燃起来，不是焚烧，是撕破黑暗的引信。人们蜷缩在屋里，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，由弱变强。哑巴秦的摊子那天破天荒没开。有人说，看见他攥着不知从哪里来的，跟着那群穿短褂的汉子，冲向枪声最密集的城门方向。他跑起来的样子，一点也不像个佝偻的修鞋匠。
天终于亮了一些，虽然阴云未散，雨丝依然飘着。城门处传来一种嘈杂而汹涌的声浪，那是胜利的欢呼，也是新生的啼哭。老陈慢慢卸下顶门的杠子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，里面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新鲜的气息。街面一片狼藉，积水映着破碎的天空。他看见，哑巴秦那柄破油布伞，被扔在摊子旁，伞骨断了几根，在风中微微颤抖。而伞边的泥地上，被人用树枝深深地划了几个字，雨水冲刷着，那字迹却清晰无比——
“天，快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