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一簇簇洁白的花穗压弯了枝头,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香气。我照例搬了小板凳,坐在树下写作业。奶奶摇着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那些我听过无数遍的旧事:“这树啊,是你爷爷的爷爷种下的……”
我那时十四岁,心像鼓满了风的帆,急着要飘向远方。奶奶的话,像树影一样,被我的不耐烦剪得支离破碎。我只觉得聒噪,觉得这院子、这老树、这重复的絮叨,都像一层透明的茧,将我困在沉闷的童年里。我渴望长大,渴望一种喧哗而耀眼的生活,能立刻挣脱这一切静默的包围。
变故来得毫无征兆。奶奶在一个清晨突然倒下,住进了城里的医院。父母匆忙赶回,家里瞬间空荡下来。我独自守着老屋,第一次感到这院子大得让人心慌。那晚风雨大作,我被雷声惊醒,赤脚跑到窗边。借着闪电的惨白光亮,我看见院中的老槐树正在狂风里剧烈地摇晃,满树的花穗被成片成片地打落,混在泥水里,一片狼藉。
我怔怔地看着。忽然想起奶奶说过,槐花最经不起风雨,一夜之间就会落尽。可树呢?它只是沉默地立着,任凭风雨撕扯,任凭花朵离枝。它不喊叫,不挣扎,只是用更深沉的根系抓住泥土,用更嶙峋的枝干去承受。那一刻,我仿佛听懂了它的沉默。那不是乏味的静止,而是将所有呼啸都吞进年轮里的坚韧;那不是对生命的无动于衷,而是深知繁华易逝,唯有站立本身才是永恒的承诺。
风雨过后,满地洁白。我推开院门,走到树下,轻轻抚摸着它湿漉漉的、粗糙的树干。我忽然全懂了——懂了奶奶日复一日的守候,懂了这老屋承载的时光之重,懂了所谓长大,并非挣脱,而是学会理解并接替一种沉默的站立。我不再觉得被困,因为我就是这棵树新生的根须。
花落了,我才真正读懂了树的沉默。原来,长大就在这样一个瞬间:你目睹了繁华的骤然消逝,然后,在寂静的废墟上,第一次触摸到了支撑生命的、那沉默而巨大的骨骼。我弯下腰,拾起一朵尚存清香的槐花,小心地夹在书页里。我知道,我童年的最后一个夏天,和那些槐花一起,安然地落下了。而我,已经准备好,像这棵历经风雨的老树一样,开始学习如何沉默而坚定地站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