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头的灯笼红得晃眼,一排排整齐地挂在行道树上,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。风一吹,它们就轻轻摇晃,影子在地上叠成一团暖融融的光晕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国庆,天还没亮透就被父亲叫醒,挤在人群里看升旗。人真多啊,我被举在父亲的肩头,手里攥着一面小小的国旗,旗杆是细竹签做的,有点扎手。国歌响起来的时候,四周嘈杂的人声一下子静了,所有人都仰着头,看那一片鲜红缓缓升上去,升到湛蓝的天心里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“盛世”,只觉得那天的阳光特别亮,亮得人心里头也敞亮。
后来去外地读书,国庆的记忆变成了火车站汹涌的人潮和一张难求的车票。车厢里挤满了归家的人,空气闷热,混杂着泡面和各种食物的气味。但没人抱怨,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、急切而欢喜的神情。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,金黄的是待收的稻子,墨绿的是常青的树木,像一幅流动的浓烈油画。那时候觉得,所谓的“国泰民安”,大概就是这幅画里,每一粒稻谷都能安然归仓,每一个游子都能如期到家。
今年国庆,我留在生活的城市。早上是被社区的合唱声唤醒的。推开窗,楼下小广场上,一群穿着红裙子的阿姨正在排练,《我和我的祖国》的旋律飘上来,声音不算专业,但热情饱满,每一个音符都涨满了笑意。广场另一边,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,手里牵着五星红旗图案的气球,跑起来像一朵朵飘飞的红云。街角的早餐摊冒着腾腾热气,卖煎饼的大叔在摊车前也插了一面小国旗。我下楼买了一份,他乐呵呵地说:“今儿个过节,多加个鸡蛋!”
这大概就是金秋时节最平实的记忆了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只是寻常巷陌里满溢出来的、安稳而热闹的烟火气。记忆里的国庆,是仰望;后来的国庆,是奔赴;如今的国庆,是融入。它不再只是一个遥远宏大的纪念日,而是具体可感的生活背景音,是早点摊上升起的热气,是公园里飘扬的歌声,是每个人脸上那份松弛而踏实的笑意。
傍晚时分,我走到江边。对岸高楼的外墙上,正上演着灯光秀,巨大的“72”字样在夜空中绽放,随即幻化成锦绣山河、高铁飞驰、神舟翱翔的图景。江风带着凉意吹过来,身边挤满了拍照的人群,惊叹声、欢笑声此起彼伏。一个年轻父亲把三四岁的孩子架在脖子上,指着光影对孩子说:“看,那是我们的大火箭!”孩子挥舞着荧光棒,咿咿呀呀地跟着学。
我忽然觉得,所谓“展望”,或许并不需要多么遥远的畅想。它就在这江风里,在这光影里,在这父亲对孩子稚嫩的讲解里。未来的轮廓,是由无数个当下对美好的守护与创造勾勒出来的。我们记住过往的奋斗与牺牲,珍惜眼前这来之不易的、平常却珍贵的安宁与繁荣,然后,把这份对家国更深沉的爱与责任,默默地放进明天的行囊里。金秋是收获的季节,也是积蓄力量等待新生的季节。当又一个清晨来临,灯笼依旧会亮起,歌声依旧会飘荡,而生活,就在这片土地上,继续它坚实而充满希望的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