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早晨的*,和以往听起来格外不同。它不再是小学那种清脆短促的“叮铃铃”,而是一段悠扬的旋律,透过九月初微凉的空气,叩在还带着暑假余温的耳畔。我背着几乎要把肩膀勒出红印的新书包,站在初中校门那排高大的香樟树下,第一次觉得,自己像一棵被突然移栽到陌生园圃的小苗。
教学楼是砖红色的,比小学那栋三层小楼高出整整一倍。走廊长得望不到头,白色的墙,绿色的墙裙,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面倒映着匆匆而过的陌生身影——他们都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校服,但脸上不再是我熟悉的、带了六年稚气的模样。几个男生擦肩而过时,我听见他们在讨论暑假的篮球联赛和某道数学竞赛题,词汇像突如其来的雨水,砸得我有些发懵。这是我的新同学。这个认知让我攥紧了书包带,掌心渗出薄汗。
教室在二楼拐角,门牌上写着“初一(3)班”。推开门,五十多张陌生的面孔齐刷刷地转过来,又迅速转回去,空气里浮动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和压低嗓音的交谈。我找到贴着名字的座位坐下,木质的课桌上有细密的纹路,还有不知是哪一届学长用小刀刻下的模糊字母。这桌子将要陪我三年。这个念头让我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,仿佛在触摸一段尚未开启的时光。
班主任是位戴细边眼镜的语文老师,说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她没有让我们挨个站起来自我介绍,而是发下一张浅蓝色的卡片,让我们写下自己的名字、小学毕业学校和“最想在新班级收获的一件东西”。我咬着笔头想了很久,最后写下:“想收获一种不再害怕迷路的勇气。”交上去时,卡片混入一大叠同样的浅蓝里,像许多片小小的、即将启航的帆。
第一堂课是数学。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极标准的圆,不用圆规,弧线干净利落。他指着圆说:“从今天起,你们的知识边界就像这个圆。圆越大,周长越长,接触的未知世界就越多。”我盯着那个圆,忽然觉得,小学毕业时那种“学完了”的膨胀感,像个被戳破的肥皂泡。新的世界大得让人心慌,也大得让人隐隐期待。
午休时,我试着和同桌说话。她是个扎马尾辫、笑起来有虎牙的女生,我们从昨天报道的拥挤聊到食堂糖醋排骨的味道,从暑假看过的书聊到都喜欢的歌手。生硬的气氛像春日的冰,慢慢化开。窗外的香樟树沙沙响着,阳光把叶影投在摊开的英语书上,字母仿佛在跳舞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这间陌生的教室,开始有了温度。
放学*再次响起,是另一段舒缓的音乐。我收拾好书包,随着人流向校门走去。回头看,砖红色的教学楼沐在傍晚的金色光线里,窗口还亮着几盏灯。书包很沉,里面装着七八本崭新的教材、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,还有一张刚刚发下来的、墨迹未干的课程表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忽然不那么害怕了。初中生活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开始了,像一本厚重的、刚刚翻开扉页的书。*叩响的崭新晨光里,有未知的难题,有陌生的面孔,有更长的跑道和更高的横杆。但也有了更广阔的天空,等待我去涂抹第一笔稚嫩而认真的颜色。脚步不知不觉轻快起来,我知道,这段启程的纪行,才写下第一个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