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切菜声，笃，笃，笃，像落在时光里的鼓点。我抬头望去，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，正低头处理一条鱼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，给她花白的发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微微眯着眼，神情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。我突然觉得，这幅画面我看了无数遍，却从未真正“看见”。直到今天，当我提笔想为她的岁月写一首诗，才惊觉那诗行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声响里。
母亲的诗，是沉默的韵脚。她的话不多，尤其在我青春期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里。我们之间常常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电视里嘈杂的对白。我以为那是疏远，是代沟。直到那个为考试焦虑到失眠的深夜，我推开房门，发现客厅留着一盏小小的夜灯，灯下压着一张小纸条，上面是她工整的字迹：“锅里有温着的牛奶，喝了早点睡。别怕。”没有署名，没有多余的安慰。那盏灯的光晕，那张纸条的温度，胜过千言万语。原来，她的诗不在高声的朗诵里，而在那些为我留门的缝隙里，在换季时提前晒好的被褥蓬松的阳光味道里，在我远行时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、几乎合不上的笨拙里。这些沉默的韵脚，填满了我成长诗篇中所有忐忑的留白。
母亲的诗，是磨损的意象。我总记得她那双年轻时据说很漂亮的手。如今，那双手的关节处微微凸起，皮肤被岁月和洗涤剂磨得有些粗糙，食指上有一道永远褪不去的淡淡刀痕，那是为我准备无数顿饭食留下的印记。这双手，抚平过我试卷上的折角，也在我发烧时整夜覆上我的额头；它笨拙地学习使用智能手机，只为能多看几眼我在外地分享的照片；它如今提起稍重的购物袋，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。我从前觉得，诗应该是“皓腕凝霜雪”那样的光洁。如今才懂，母亲手上这些磨损的纹路，才是世间最动人的意象。每一道细纹，都是一个关于付出的动词，它们共同构成了“母亲”这个名词最坚实、最温暖的注脚。
母亲的诗，是倒叙的篇章。我总在向前奔跑，渴望去看诗和远方。而她，似乎永远留在原地，留在那间充满油烟气的厨房，那个有我成长痕迹的家里。直到有一次，我翻看旧相册，看到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。她穿着碎花裙子，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，笑容明媚，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、属于她自己的飞扬神采。那一刻，我心头一震。我的母亲，她并非生来就是母亲。她也曾是个憧憬远方的少女，她的诗篇里，本应有更辽阔的山河。是我，用“孩子”这个最甜蜜的称呼，改写了她诗集的走向。她把最好的篇章，都用来铺垫我的序曲，而自己的故事，则悄然隐入平淡的后续。我奔向的远方，恰恰是她回不去的故乡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，母亲的背影在光影里有些朦胧。那条鱼已经炖在锅里，香气开始弥漫。这香气，是母亲诗篇里最恒久的基调，是家的索引，是无论我走多远，一回头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归途的坐标。时光深处，她的爱从未以华丽的辞藻示人，它只是这样，化在一餐一饭、一针一线、一声叮咛、一次等待里，写成了一首最长的、无需朗诵的诗。而我，直到今天，才终于学会了如何去阅读，如何去感恩这字里行间，我从未付过稿酬，却透支了她一生的、最珍贵的创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