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成衣铺终究是关了门。红漆招牌被风雨啃得斑驳,“兴隆”二字只剩半个“隆”字还勉强挂着,像一颗摇摇欲坠的烂牙。铁卷门拉下一半,里面黑黢黢的,能瞥见裁缝台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几匹卖不出去的花布褪了颜色,萎靡地堆在墙角。老板娘年前就回乡了,说是儿子在南方厂里打工,叫她过去帮忙带孙子。“这街上的生意,是越来越做不动了。”她最后那天,一边捆扎所剩无几的线轴,一边这样嘀咕。
这街也确实在“做不动”了。从街头走到巷尾,统共不过百来步,原先挨挨挤挤的铺面,如今倒有三四家大门紧闭。那家热气腾腾的早点摊收了,空气里再没有油条与豆浆的暖香;理发店的霓虹转灯早已不转,玻璃上贴的明星发型海报泛黄卷边。只有那株老槐树还立在路口,只是叶子稀稀拉拉,枝干虬结,伸向灰白天空的模样,像一双干枯祈求的手。
最显眼的,还是斜对过那幢旧式百货楼。三层高,苏式建筑,顶上那颗褪色的红星见证过这里最鼎沸的年月。如今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丑陋的砖体。一楼窗户用木板胡乱封死,二楼玻璃碎了几块,黑洞洞的窗口像盲了的眼。正门台阶缝隙里,野草得了势,一丛丛长得有半人高,在风里瑟瑟地抖。偶尔有只野猫从破洞里窜出,倏忽不见,更添几分死寂。听老人说,这里头也曾是灯火通明,人声如潮,布匹、糖果、搪瓷盆……什么紧俏货都能在这里找到。如今,它只剩下一个巨大而空洞的水泥躯壳,沉默地蹲伏着,吞咽着过往的风和时光。
巷子深处的人家,也显出疲态来。好些院门紧闭,门环锈得厉害。有一户的门楣上,去年的春联还在,红纸被晒成了惨白,字迹模糊难辨。院子里,一株石榴树倒是结了果,只是果子又小又青,无人采摘,伶仃地挂在枝头。午后,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只有远处建筑工地打桩机沉闷的“咚—咚—”声,隔着几条街传过来,一声声,敲在这片凋敝的静默上,不像是建设,倒像是为某种逝去而敲的丧钟。
风起了,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,打着旋儿,掠过紧闭的店铺,掠过荒草萋萋的台阶,最后撞在那百货楼冰冷的水泥墙上,无可奈何地滑落。这凋敝之象,并非轰然倒塌的灾难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无声的、浸入的消褪。像一杯茶,一点点凉透,最后只剩杯底一点涩口的渣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