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传来“咕嘟咕嘟”的声响,是母亲在熬一锅小米粥。米香混着水汽,丝丝缕缕地漫进客厅。在门框上看她,她正微微俯身,用长勺缓缓搅动。晨光透过窗子,给她花白的鬓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专注的样子,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事。这画面,我看了三十年。从她乌发浓密,看到如今霜色初染。那口熬粥的砂锅,锅沿有了细密的裂纹,如同她眼角的纹路,都是时光慢火细炖留下的印记。
母亲是个沉默的诗人,她的诗行,都写在琐碎的日常里。小时候,她的诗是深夜灯下,我毛衣上渐次盛开的一朵朵梅花;是雨天校门口,她撑开的那把永远倾斜向我这一边的蓝色大伞;是考试失利后,书桌上突然出现的一碟削成小兔模样的苹果。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朴素的韵脚,押在“平安”与“温暖”上。我曾以为这些诗篇平淡无奇,甚至急于逃离这重复的韵律,去远方寻找更跌宕的篇章。
直到我自己也跌入生活的洪流。有一年冬天,工作与感情双双触礁,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和一身疲惫逃回老家。什么也没说,但母亲什么都知道。她没多问,只是在我常年不住的房间里,铺上了刚晒过的、蓬松柔软的被子,阳光的味道扎实地包裹住我。第二天清晨,我闻到那熟悉的、几十年不变的粥香。坐到桌前,发现粥碗旁多了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,切得极细,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搭配。我埋头喝粥,热气猛地冲上眼眶。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诗篇的深意——那是一种恒常的守候。无论我在外面的世界是得意还是失意,是荣耀还是狼狈,回到这里,永远有一碗温度刚好的粥。她的爱,就是这“不变”,是喧嚣世界里一个安静的坐标,是岁月洪流中一座稳固的岛。
如今,时光的卷轴缓缓铺展,翻到了新的一页。母亲的诗句,笔触渐渐慢了,力气也淡了。她开始忘记关煤气,走路需要下意识地扶一下墙。我开始接过那柄长勺,学着她的样子,在清晨搅动一锅粥。我笨拙地模仿她切菜的刀工,叮嘱她天冷加衣,为她手机里存上紧急联系人的电话。角色在无声中悄然互换,我成了那个唠叨的“诗人”,试图为她写下“安康”与“轻松”的句子。这或许就是母爱这首诗最动人的续章——它并非单向的馈赠,而是在岁月长河里,缓缓完成的、温暖的传递与轮回。
母亲的一生,就是一卷徐徐展开的诗集。扉页是她明媚的青春,中间厚实的部分是为我燃烧的炽热年华,而如今,正翻到泛着柔光的宁静晚晴。每一页,都浸着柴米油盐的滋味,染着人间烟火的颜色。这卷诗,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,却字字句句,都是关于生命与守护最深邃的注解。我读着这卷诗,也终于学会了,如何用自己的方式,为她写下接下来的、平静而绵长的诗行。粥香依旧,时光悠悠,爱就在这一鼎一镬、一朝一夕间,成了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