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母校那扇熟悉的铁艺大门，铰链发出的“吱呀”声仿佛一道时间的闸门，将我又拉回到了旧日。只是这次，我来寻的不是老师，不是课堂，而是一位阔别经年的旧友。校园访友，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很久，它不像寻常叙旧，更像是一次对共同过往的朝圣。
他的教室在高三楼，走廊尽头那一间。午后阳光斜切过廊柱，粉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，和我记忆里的分毫不差。我站在后门那扇小窗户外，一眼就看见了他——阿哲。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总被粉笔头砸中走神的少年，而是站在讲台上，握着粉笔，身姿挺拔，声音清朗。他正讲到《滕王阁序》，说到“邺水朱华，光照临川之笔”时，目光扫过台下，与窗外的我短暂相遇。他顿了顿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诧，旋即化作一点了然的笑意，对我微微颔首，便继续他的讲解。我悄悄在最后排的空位坐下，仿佛自己也是他的一名学生。
他的板书很漂亮，行云流水。讲解到“关山难越，谁悲失路之人”时，他加进了自己的理解，说起人生际遇的偶然与坚韧。我听着，忽然想起高二那个下午，我俩都因竞赛失利而闷闷不乐，就逃了自习，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，对着空谷胡乱大喊，喊完了，他说：“管他呢，关山难越，咱们就多试几次。”那时的话语，与此刻讲台上的阐释，隔着近十年的光阴，奇妙地重叠在一起。下课铃响，他布置完作业，学生们鱼贯而出。他整理着讲义，朝我走来，拳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肩：“来了？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我们没去办公室，而是溜达到了荒废已久的老生物实验室后面，那里曾是我们的“秘密基地”。墙角的野草比当年更茂盛了。他递给我一瓶水，自己拧开另一瓶。“怎么想着跑回来了？”“就是突然想看看，你当老师是什么样子。”我笑道，“挺像模像样的，就是讲‘萍水相逢’那段，没把咱俩当年在网吧认识的事儿当例子？”
他哈哈大笑起来。我们聊起许多往事，那些在公告栏前看成绩的紧张，在操场上奔跑的畅快，还有无数个晚自习后，关于未来天马行空的幻想。他说，站在讲台上，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，常常会恍惚，觉得时光从未流逝，自己还是其中的一员，只是肩上多了份责任，想把我们当初渴望听到的理解与指引，传递下去。“有时候觉得，我好像从来没离开过这儿，”他望着远处新建的体育馆，“只是换了个身份，继续留在这片‘故园’里。”
夕阳西下，为教学楼镀上一层暖金色。分别时，我们没说什么伤感的话，只是约了下次喝酒的时间。再次走过那扇铁门，我回头望去，他的身影已汇入走向办公室的人流之中。这次归访，我原是想寻找一个旧友，却意外地见证了一种温暖的“留守”。他守着这座我们共同的青春故园，而我，像一个远行的游子，短暂归来，从门扉的启合间，汲取到了继续前行所需的、熟悉的温度。那温度，源于往事，更源于某种不曾中断的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