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听见雨了。
是那种细细密密的，带着蜀地特有的、化不开的潮润的雨。它不似夏天的骤雨，来去如奔马，声势骇人；也不像春天的酥雨，温存里带着试探。这秋夜的雨，是沉沉的，缓缓的，从巴山那墨色晕染开的天际，一层一层地漫下来，织成无边无际的、簌簌的声响，将整个夜晚浸泡得柔软而又绵长。
窗是老式的木格子窗，糊的纸早已换作了玻璃，但雨打在上头，那泠泠的声响，却仿佛还带着旧年纸张的颤意。一星昏黄的灯，在屋里暖暖地亮着，光晕只够拢住书案一角，更显得窗外是无边的、深邃的、流动的黑暗。那黑暗并非全然的黑，是被雨声濡湿了的、微微反着天光的青黛色，像一方巨大的、湿润的墨玉。雨脚如麻，却并不急，只是那么不歇气地、耐心地，将屋瓦、将石阶、将庭中那株已开始落叶的桂花树，都敲打出一种空灵的寂寞来。那寂寞不是荒凉的，是饱满的，充溢着某种等待的、近乎丰盈的寂静。
这声音是有层次的。最远处，是山间的回应，闷闷的，像大地深沉的呼吸；近些，是雨打阔叶与细叶的不同声响，噼啪与沙沙交织着；最近处，便是这檐溜，滴滴答答，清脆而固执，在石阶上溅起小小的水花，那声音直落到人的心里去，漾开一圈圈微凉的涟漪。听着听着，白日里的那些纷扰、那些营营役役的念头，便都被这无边的雨声滤去了，沉淀下去的，是一种澄澈的空白，与一丝无来由的、淡淡的怅惘。
忽然就想起李义山的那句诗了：“君问归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涨秋池。”千百年前，那个羁留在蜀地的诗人，面对的，想必也是这样一个雨声稠密的秋宵吧。他所寄身的小窗之下，那方小小的秋池，是否也正被这绵绵不绝的雨水，一滴滴、一盈盈地涨满？那满池的秋水，盛的哪里是水呢，分明是漫出池沿的、无处安放的思念。那思念也如这夜雨一般，无声无息，却无处不在，渗透了时光，涨满了空间，将一颗心浸得既沉重又温柔。我的窗外没有秋池，只有一片水泥的院坝，雨水在上面汇成薄薄的光膜，映着微光，恍惚间，也仿佛成了一面荡漾的、属于现代的“秋池”，里面盛的，或许是另一种更为阔大却也更显茫然的乡愁与时光之思。
这蜀地的秋雨，似乎有一种魔力，能将时间拉长，将空间变得模糊。它让你觉得，此刻与往昔，此地与远方，都被这绵密的雨丝缝合在了一起。你分不清耳边的雨声，是今夜的，还是唐时的；窗外的黑暗，是眼前的，还是千年以来无数个异乡人共同凝视过的。雨声成了唯一的、永恒的背景音，而人，只是这浩渺水汽与无尽时间里，一个微小的、听着雨的过客。
雨声渐渐疏了些，却还未停。那簌簌的余韵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，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，渐渐淡去。空气里满是清冽的、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味道，凉意透过窗隙，丝丝地钻进来。新的一天，便在这潮湿的、洁净的、带着昨夜雨声记忆的气息中，悄然开始了。而那一夜的雨声，那“涨秋池”的意蕴，却已沉沉地留在心底，成了记忆里又一重潮湿而温暖的、属于巴山蜀水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