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字如面。
窗外的槐花又落了，细细碎碎铺了一地白，像去年这时候咱们在老家院里坐着聊天时，你肩头沾的那层香。突然就想写封信给你——虽然手机一按就能听见声儿，可有些话，还是得顺着笔尖慢慢淌出来才够味儿。
你总笑我恋旧。是啊，老城门拆了的砖瓦、河沿儿第三棵歪脖子柳树、供销社玻璃罐里彩纸包的水果糖……这些我总也叨叨不够。可你不知道，我恋的从来不是旧物件，是那里头裹着的咱们的日子。你记不记得？小时候偷摘张婶家的杏子，你放风我上树，结果我裤腿扯了个大口子，你憋着笑把自己的外套围我腰上，一路鬼鬼祟祟溜回家。那年夏天的风，到现在还糊在我脸上，热烘烘的，带着青杏的酸涩气。
上个月路过小学门口，那家文具店居然还在。老板娘头发全白了，却还认得我，抖抖索索从柜台底下摸出盒粘糊糊的薄荷糖：“你那馋嘴小伙伴呢？好久没见你俩一块儿啦。”我捏着糖纸站在夕阳里，忽然鼻子发酸。原来咱们吵吵闹闹的童年，在别人眼里早被岁月熬成了糖，亮晶晶地粘在记忆的罐子底上。
你总说我在南方活得太仔细——下雨要听檐角水珠的节奏，买菜挑带泥的萝卜，晒被子非得等太阳斜到三楼栏杆才收。可这些“仔细”，不都是打咱老家带出来的么？那时候日子多慢啊，慢得能看清蒲公英飘走的每一绺小伞，能数清姥姥纳鞋底时白头发又多了几根。如今你在北国闯荡，我在江南落脚，隔着山山水水，反倒把这份“慢”捂得更紧了。
不说这些啦。告诉你件趣事：上周我在阳台种了两棵北方辣椒，竟真结出几个皱巴巴的小红灯笼。炒菜时切进去，满屋都是呛咧咧的故乡味儿。孩子辣得直吐舌头，却抢着往碗里夹：“妈，这辣椒有股说不清的香。”你看，有些东西就是这样，自己觉不出特别，偏偏能在别人生命里辣出一片热腾腾的江湖。
信写到这儿，月亮正好爬上晾衣杆。忽然想起那年咱俩躺在麦草堆上看星星，你说北斗七星像把大勺子，我说像咱家漏水的瓢。争到后半夜，竟然一起睡着了。醒来时露水把头发打得精湿，可手心还紧紧攥着半块分食的芝麻饼。
纸短得很，装不下巷口的桂花香，装不下早市豆浆的热气，更装不下我絮絮叨叨的惦记。只愿你那边天高云阔，走路有风，睡觉有梦。若是哪天累了，记得南方有个小阳台，永远给你留着辣椒味的晚风——就像当年麦草堆上那片星空，虽然沉默，却永远亮着。
保重。
盼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