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钻进来的那股子香，混着糯米、箬叶和红枣的甜，直往鼻子里窜。不用看日历也知道，端午到了。奶奶坐在小板凳上，手里捻着两片墨绿的粽叶，一折、一勺、一填、一裹，再用细麻线缠上几道，一个鼓囊囊的三角粽子就落在了盆里。那麻绳在她枯瘦的手腕上绕来绕去，像在捆扎一件了不得的宝物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，白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。香气越来越浓，不再是单纯的植物清冽，而是米、豆、肉与叶子长时间交缠后，醇厚得化不开的暖香。这香气是有记忆的，它顺着呼吸钻进心里，总能勾出一些别的东西。
思绪跟着这白蒙蒙的水汽飘远了。飘到两千多年前那条叫汨罗的江边。我想象着，那位峨冠博带的诗人，怀抱石头纵身一跃时，拂过他衣袂的风，是不是也带着江边兰芷的清苦气？他眼里望见的最后一片天，是不是也像今日这样，蓝得没有一丝杂质？他的决绝，太过沉重，让一条江承载了两千年的叹息。百姓们怕鱼虾啃噬他的身体，便把这份无处安放的敬与爱，包裹进最实在的米粮里，投入江水。原来，最早的粽子，不是美食，是一份沉甸甸的祭奠，一颗颗投向水中的、温热的心。
锅盖揭开，热气“轰”地弥漫了整个厨房。奶奶捞起一个粽子，剪开绳子，剥开已被染成淡褐的箬叶，露出晶莹油润的糯米，中间一点赤红的枣，像一枚朱砂痣。咬一口，糯而紧实，箬叶的清气渗进每一粒米。原来，那遥远的怀念与悲壮，穿越漫长时间，最终化作了舌尖上这朴素而踏实的甜。我们咀嚼的，何止是粽子，是一段沉入江底的历史，一个被米香包裹起来、永不沉没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