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压进石壕村的时候，老翁正翻过土墙，身影没入后山的荒草里，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土。老妇倚着门框，听着远处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一声声，敲在心上。
差役的喝骂砸在木板门上，比秋风更厉。老妇颤巍巍拉开门，那片昏黄的光里，挤着两张被疲乏与蛮横拧得变了形的脸。“男丁！男丁呢！”声音像生锈的刀，刮着人的耳朵。她躬下身，腰弯成一段枯朽的桥：“屋里……再没一个能应差的男人了。”
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，灶膛冷着，里屋的布帘静垂。老妇的声音低下去，又浮起来，絮絮地，像在数落一段破碎的年月：“我那三个儿，都叫邺城吞去了……前日捎回信，一个刚咽气，那两个，死活还悬在刀尖上呢。”她顿了顿，喉头滚着浑浊的呜咽，“没死的，苟活一日算一日；死了的，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差役的耐性薄得像层纸，一脚踏进院中，目光如钩，四下里搜刮。老妇抢上半步，挡在里屋门前，那影子被拉得细长，抖着，却不肯退：“屋里还有个没断奶的孙儿，他娘守着，裙裾都没一片完整的……你们非要人，我这把老骨头，跟你们去，还能给军爷们备晨炊，舂舂米。”
夜更深了，像墨汁泼透。山风呜咽，隐约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，又倏地噎住，被什么捂了回去。老妇被带走了，脚步声拖沓，消失在村道的尽头。那扇破门虚掩着，在风里一开一合，吱呀，吱呀，像在替谁*。
天快亮时，老翁偷偷地潜回来。灶头冰冷，屋里只剩下儿媳压低的抽泣，和孙儿细弱的哼声。他蹲在门槛上，望着门外那条灰白的小路，什么也没说。晨光艰难地爬上屋顶，这个村子，又熬过了一个夜。只是有些东西，被那马蹄声踏碎，再也捡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