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头看天的时候，我总觉得云是有生命的。它们不急着赶路，就那么悠悠地荡着，像一群穿着宽大裙袂的、贪玩的神仙妃子，聚了又散，散了又聚，把整个天空当作她们无边无际的舞殿。
清晨的云是带着怯意的。天色将明未明，东边才透出一线鱼肚白，她们便从夜的深闺里款款移出，是薄薄的蝉翼纱，淡淡地晕染在青灰色的天幕上。那颜色，是掺了薄荷与牛奶的蓝，凉丝丝，软糯糯的。这时候的絮语是最轻的，是梦将醒未醒时的呢喃，带着露水的气息。你屏住呼吸去听，仿佛能听见她们用极细的绒毛，轻轻地、一下下搔着天空的痒。
日头升得高了，这群仙子们便活泼起来。阳光是顶好的金线，给她们的裙裾绣上最辉煌的滚边。有的云被风一推，便拉成长长的、曳地的流苏，是素白的绸；有的则抱成一团，成了蓬松的、滚着亮边的绣球。风是她们最默契的乐师，手指一拨，静默的云阵便活了。看！那一片，不正是回旋的舞步么？宽大的裙幅旋开，在风的节奏里，一会儿舒展出天鹅的脖颈，一会儿又收拢成含苞的玉兰。她们的絮语也热烈了些，是衣袂摩擦的窸窣，是环佩叮当的脆响，在广阔无垠的蓝水晶殿堂里，奏着无声而有形的交响。
我最爱看黄昏的云，那是她们一日舞会的华彩终章。太阳这位慷慨的灯光师，把所有的油彩都倾倒出来。于是，她们的裙袂不再是素净的白，而是一忽儿被染成羞涩的绯红，像少女的脸颊；一忽儿又化作富丽的鎏金，像帝后的朝服；有时是深深浅浅的紫，高贵而神秘，铺满了半个天际。她们似乎也跳得倦了，姿态变得慵懒而丰腴，缓缓地、沉沉地，向着地平线的寝宫归去。那絮语便成了温柔的叹息，带着满足的疲惫，和一丝对明日再会的期盼，一丝丝融化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偶尔，她们也会闹脾气。那是暴雨将至前，洁白的裙袂被墨汁染透，层层叠叠地积压起来，变成沉重的铅灰色帷幔。风急了，乐声变作了雷霆的鼓点，她们便狂舞起来，翻滚、奔涌、碰撞，絮语成了激烈的争辩与呐喊，直到化作倾盆的泪，泼洒下来。然而雨过天晴，她们又换上了最洁净的新裳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，只留下一弯彩虹，像一枚不经意遗落的、七彩的璎珞。
云从不留恋什么形状。这一刻是巍峨的山峦，下一刻便散作漫天绵羊；方才还是扬帆的船，转眼就成了缕缕炊烟。这多好啊，自由自在，无拘无束。地上的我们，总被各样的线条框着，被各样的重量拴着。而云，只有天空这唯一的、温柔的凭依。她们的衣裳是水汽织的，她们的絮语是风译的，她们的旅途便是全部的生命意义——存在，变幻，然后消融，再在另一个清晨，以全新的模样重生。
我常想，若真能裁下一片云裳，那该是怎样的触感？大概比最轻的羽绒还要虚软，带着阳光的暖香，或是夜雨的微凉。但终究是不能的。她们只肯把影子借给我，投在粼粼的湖心，或是层层叠叠的山脊上，作一幅瞬息万变的水墨画。我便懂了，这流云的剪影，这天空的絮语与裙袂，本就是一场盛大而慷慨的展览，给所有愿意抬头的人看。我们无需拥有，只需仰望，便已是在这无尽的诗意里，做了最幸福的宾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