沼泽深处的雾气终年不散，腐叶与淤泥的腥气弥漫在湿热的空气里。老辈人都说，黑水潭底下住着龙王，可村里胆最大的水根知道，那里盘踞着别的东西。
水根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阿四，是在上个满月夜。阿四拎着半壶烧酒，眼睛亮得吓人，压着嗓子说：“哥，我瞧见真家伙了。不是老辈传的那条……潭子西头，芦苇荡子后面，藏着个新窟。那东西的脊背，黑得跟炭一样，鳞片缝里渗着暗红的光。”水根只当他醉话，啐了一口，叫他少往潭西钻。三天后，人们在浅滩发现了阿四的筏子，还有半截被巨力绞断的麻绳，断口处粘着一种墨绿色、散发着铁锈腥气的粘液。
村里炸了锅。老祭司敲着兽皮鼓，说要献祭三牲安抚“潭神”。可水根蹲在岸边，盯着那粘液，心里结了冰。他认得这气味——十五年前，他爹就是带着一身这样的腥气消失的。那不是龙，甚至不是他们认知里任何活物的味道。它更像从潭底淤积了千万年的死亡里爬出来的东西，带着一种异样的、不属于这片土地的沉寂。
水根翻出了爹留下的箱子，底层压着一本用油布裹着的皮质册子，纸页脆黄，画着些扭曲的图案和意义不明的符号。其中一页，用褐色的干涸颜料勾勒出一个似鳄非鳄的轮廓：吻部更尖长，眼窝深陷，背脊有一列锯齿状的突起，尾巴末端分着诡异的叉。旁边小字写着：“西元一九三七年秋，于黑水潭西涸泽，见异兽，伤三人，毙一，遁入深潭。其踪诡，其性独，不类常鳄。疑为地变所遗，或外物所殖。”
外物所殖？水根不懂。他只知道，这东西又回来了，而且和阿四说的一样，在潭西有了新窟。它不再满足于古老的领地，它在扩张。
月黑风高夜，水根没告诉任何人，独自划着加厚的木筏进了西潭。芦苇高得像墙，割在人脸上生疼。死寂中，只有木桨划破水面的声音。腐败的气味越来越浓。忽然，筏子轻轻一震，像是擦过了水下的什么东西。他熄了风灯，屏住呼吸。前方不远处，一片水面微微下陷，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流，涡心幽暗，深不见底。涡流边缘的淤泥上，散落着一些新鲜的、带着齿痕的动物骨骸。
就在他汗毛倒竖的瞬间，左侧芦苇丛深处，传来一声低沉得几乎不像是声音的震动，像巨石在深水底摩擦。两点暗红的光，在绝对漆黑的水面上升起，有脸盆那么大，静静地“望”着他。没有杀意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是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“存在”。那东西大部分身躯隐没在水下，只露出布满嶙峋骨板的头颅顶端和那对红光。水根手边的皮册子突然变得滚烫，他猛地想起其中一页角落的警告：“遇之，勿视其目，勿动其念，静退可活。”
他强迫自己挪开目光，死死盯住自己颤抖的双手，用尽全身力气，以最缓慢的速度，一点一点向后移动木桨。时间仿佛凝固。那对红光只是“注视”着他，如同亘古不变的深潭本身在观察一只偶然掠过水面的飞虫。不知过了多久，红光倏地熄灭，仿佛从未出现。沉重的滑水声远去，水面恢复平静，只留下那个幽深的涡和刺骨的寒意。
水根连滚爬爬回到村里，大病一场。病愈后，他变得沉默。他烧掉了那本皮册子，对那晚所见绝口不提。只是，他开始在村口孩童玩闹的沙地上，用树枝反复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：一个圆圈，代表黑水潭；西边画一个更小的黑点，代表新窟；然后，他用脚狠狠抹去黑点与村子之间那道想象中的连线。
黑水潭依旧雾气氤氲。老祭司的鼓声还在响起，但水根知道，他们祭祀的，或许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东西。暗影潜伏，异兽的迷踪已不再是传说，它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，一个沉在每个人心底、不敢触碰的寒潭。而水根，每晚都会在梦中，回到那片芦苇荡，面对那对冰冷的暗红光芒，然后在一片死寂中惊醒，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和窗外沼泽地永不停息的、湿漉漉的风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