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，我以为月亮是甜的。这念头来得没道理，却扎根得牢靠。或许是因了外婆总在中秋夜，将月饼掰开，指着里头油亮的蛋黄说：“喏，这是月亮生的蛋，最甜。”于是，那高悬的、温润的玉盘，在我心里便和麦芽糖、冰糖葫芦成了同类，是结在夜幕这块深蓝绒布上的一颗硕大的糖霜，只等一场好风，便能吹落到人间。
为了尝这一口甜，*过不少傻事。最认真的一次，是某个深秋傍晚。天还没黑透，东边山头已隐隐浮起一片蛋清色的光晕。我确信，那是月亮在溶化，它的糖霜正悄悄渗过云层。我偷偷溜进灶房，踮脚取下外婆盛白糖的陶罐，又摸了一只最大的海碗跑到院子里。我将白糖仔细地撒在碗底，薄薄铺了一层，像给碗敷上一层雪的面膜。然后，我把它稳稳当当地放在石磨盘上，那位置正对着月亮即将升起的地方。我想，今夜月亮路过的香气，它滴落的甜，总会有一两分，被我这只的碗接住吧。我蹲在旁边守着，晚风渐凉，吹得碗底的糖沙沙轻响，像细小的耳语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外婆寻出来，见我守着空碗发呆，便全明白了。她没有笑我，只用那双温热的手包住我冰凉的小手，说：“回屋吧，月亮糖啊，落到碗里就化了，你得用别的东西去装。”
装月亮糖的“容器”，我后来才慢慢找到。它不是碗，也不是罐子，而是外婆那些讲了又讲的老故事。在那些故事里，月亮是座荒凉的宫殿，住着砍不倒桂树的吴刚，和一只捣药的玉兔；它也是一面神奇的镜子，能照见世间离人的忧愁。再后来，这容器变成了我背下的诗句。“小时不识月，呼作白玉盘”，李白替我喊出了童年的惊奇；“露从今夜白，月是故乡明”，杜甫又早早地为我的未来注入了乡愁的底料。月亮从那单纯的甜味里脱身出来，变得复杂，有了桂花的冷香、酒浆的苦涩、离别的霜意，和团圆的暖。它不再是糖霜，而更像一瓮被时光层层封存的老酒。
直到去年冬天，在异乡的一个寒夜，我加班晚归。地铁口的风像冰冷的鞭子，抽得行人缩颈疾走。我呵着白气，一抬头，却猛地钉在了原地——一枚清冽澈亮的月亮，正孤悬在摩天楼冰冷的棱线之上。它那么近，那么干净，仿佛刚用雪擦洗过，没有一丝云翳来模糊它的轮廓。那一瞬间，胸腔里没有涌起任何唐诗宋词，也没有遥远的传说。我只是仰头看着，觉得那光清亮得像薄荷，又像一道无声的、温柔的注视。忽然，舌尖竟隐隐回味起一丝遥远的、清冽的甜。那不是糖的甜腻，而是像在深山里饮了一口冰泉，清甜从喉头一路滑下去，涤尽了肺腑里的尘埃与疲乏。
我忽然懂了外婆的话。月亮确实是“甜”的，但这甜，并非唾手可得的糖霜。它是你用童年的天真当引子，用年岁里的故事与悲欢为谷物，再以某个毫无预兆的、清澈的瞬间为清泉，将自己作为容器，在心底默默发酵、酝酿而成的。你尝到的，是溶化了乡愁的淡，调和了孤寂的净，最终滤出的一缕澄明之甜。它不解生活的饱，却润心灵的渴。每一回抬头与月亮的相逢，都是一次对旧时光的浅酌。而每一个望月的人，都在用自己的一生，将这壶名为“旧月”的时光，酿成独属自己的一口新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