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那道篱笆墙,是爷爷用老竹子编的。冬天时,它就那么枯枯地杵在那儿,和灰蒙蒙的天一个颜色。可春天一来,它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最先知道消息的,不是眼睛,是耳朵。墙根下那片枯了整整一冬的狗尾草窸窸窣窣地响,像是谁在底下说悄悄话。扒开一看,土还是暗的,可已经拱出些鹅黄色的、毛茸茸的尖儿,怯生生的,带着一身新鲜的土腥气。
接着,风就变软了。软软的风像只暖和的手,顺着篱笆的格子摸过来,把冬天嵌在竹缝里的、硬邦邦的冷气,一点点抠出来,换成些潮润润的、青草样的味道。墙头上那几根特别高的竹梢,最先让风吹得晃悠起来,吱呀吱呀的,声音干巴巴的,不像夏天那么闷响。我知道,那是它在舒筋骨呢。
然后,墙南边的阳光就格外金了。金子一样的阳光淌下来,不是泼下来的,是漫过来的。它先漫过高处的竹梢,把梢头染成淡金色;再漫过中间交错的竹篾,在地上投出长长的、晃动的光格子;它才慢吞吞地漫到墙脚背阴的地方,把那儿最后一点顽固的、青白色的寒意捂暖。光是有脚的,我看见了,它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走过的地方,泥土就松松地吐出一口气。
最热闹的,要数墙头那架忍冬,我们都叫它金银花。它的藤蔓在冬天里像一堆没醒的蛇,缠在篱笆上。不知是哪天清晨,第一个淡绿色的小芽苞就顶出来了,米粒大小,硬邦邦的。没过几天,芽苞们就约好了似的,一夜之间全松开了拳头,绽出指甲盖大小的、毛边的嫩叶。再过些日子,它们就要开出金银双色的花了,那时,甜丝丝的香气会漫过整道墙,能把半条巷子的蜜蜂都招来。
墙角的苔藓也醒了,绿意是从中心一点一点往外洇的,先是一小块湿润的墨绿,然后洇成茸茸的青绿,最后连成一片,像给墙脚铺了层最软最厚的毯子。蚂蚁在上面忙忙碌碌地跑,它们比谁都清楚春天走到了哪一步。
隔壁阿婆家的猫也来了,它最爱在午后跳上篱笆墙,找个平整的格子,把自己摊成软软的一长条,晒着那暖烘烘的太阳。它的胡须在光里轻轻颤着,肚子一起一伏,呼的声音和风吹竹梢的声音混在一起,听着让人眼皮发沉。
我总爱搬个小凳子,挨着篱笆墙坐着。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看着。看着光影子从东边慢慢爬到西边,看着绿意一天比一天浓,从墙脚一路爬上墙头,看着这道老旧的竹篱笆,怎样被春天一点一点地、温柔地吃掉,最后自己也变成春天的一部分。墙还是那道墙,可它分明又活了,每一根竹条里,都淌着潺潺的、绿莹莹的光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