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雨,总是来得很急。先是一阵闷热的风,卷起尘土的味道,天色瞬间暗沉,像是谁打翻了墨水瓶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,打在窗玻璃上,发出急促的鼓点声。人们慌慌张张地奔跑起来,寻找躲雨的屋檐,花花绿绿的伞在街道上“砰”、“砰”地绽开,像一片片移动的孤岛。
我撑着我的黑伞,也成了这流动孤岛的一员。雨点砸在伞面上,声音很大,咚咚作响,仿佛在催促着脚步。可我没急着跑。这雨声太响,太密,盖过了一切,反倒让我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寂静。我把伞微微倾斜,目光垂落,看见脚边湿润的泥土,被雨滴溅起小小的坑洼。
然后,我看见了它们——几颗比芝麻还小的、黑褐色的种子,不知被哪阵风或哪只鸟遗落,此刻正静静躺在水洼边缘。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,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。我蹲下身,用伞小心地遮住那一小片地方,挡住瓢泼的雨。另一只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没水的旧笔,就用那冰凉的金属笔管,在湿软的泥地上掘开一个小洞。雨声是世界的喧嚣,伞下是我一个人的安静。我把那几颗小得可怜的种子放进去,轻轻掩上土,还按了按。
雨毫无停歇的意思。站起来,裤脚已经湿了一片。我继续往前走,黑伞依然稳稳地罩在头顶。我知道,几乎可以肯定,那几颗种子不会发芽。它们或许本就干瘪,泥土太浅,雨水太大,转眼就可能被冲走,或者就此沉默地烂在泥里。这种行为,在旁人看来,大概和傻气没什么分别。
可我忽然不那么急着赶路了。伞外的世界,被雨水冲刷得急躁而模糊;伞下的这一小片天地,却因为心里有了一个微小的、关于生长的秘密,而变得笃定起来。我不是在等待一个结果,花开也好,无果也罢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疾雨催促所有人的时刻,我为自己偷得了一段“种植”的时光。这“种”的动作本身,就像一句安静的祈祷,对抗着被雨水淋湿的匆促与狼狈。
雨渐渐小了,从轰鸣转为淅淅沥沥的絮语。我收起伞,空气里有股清澈的草木香。回头望,那片被我笨拙翻动过的泥土,已经看不出痕迹,和其他湿漉漉的地面融为一体。心里却没有什么遗憾,反而觉得轻快。原来,做一个“在伞下种花”的人,并非要固执地让花开遍每个角落。它只是意味着,当世界大雨滂沱、所有人都低头赶路时,你还能记得俯下身去,为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春天,付出一点近乎徒劳的温柔与耐心。
这种温柔,不为了证明给谁看,甚至不为了说服自己。它只是在那一个被雨声隔绝的瞬间,听从了心里最微小的冲动,完成了一场对自己的抵达。雨总会停,路还要走,但伞下那片刻的“种植”,让接下来的脚步,都沾上了些许泥土的、生机勃勃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