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总说这条巷子太老了,老到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像一句说了太多遍的情话,终于失去了棱角。我们曾在这里数过一千四百二十六块石板,每一块都听过我们的脚步声——他的沉稳,我的轻快,交织成那年夏天最绵长的回响。
最后一次并肩走过时,雨刚停,积水洼里晃着破碎的天光。他忽然停下,指着墙角一丛将枯未枯的藤蔓说:“你看,像不像我们?”我笑他矫情,却偷偷用指尖划过潮湿的砖壁,仿佛能触到时光在此处留下的茧。那时我们都不信,有些东西正在死去,比如蝉鸣,比如他眼底的温度。
后来他去了北方的城市,书信渐稀。某个雪夜,我收到一张明信片,背面只有半句被水渍晕开的诗:“若光阴不曾记得……”剩下的字融进纸纤维里,像我们没说完的话。我把明信片塞进铁盒,和那些褪色的电影票根锁在一起。钥匙扔进巷口的槐树洞——传说这棵树能吞下秘密,百年后吐成年轮。
多年后旧巷拆迁,我赶回去看最后一眼。推土机轰鸣着碾过石板路,扬尘呛得人流泪。有个工人从树洞掏出一把锈钥匙,随手抛进废土堆。我忽然想起铁盒里那些东西:他送的海螺贴在耳边还能听见虚构的海浪,我抄的情诗在潮湿里长出了霉斑。原来光阴真的不记得了,它只是沉默地覆盖一切,像雪盖住北方,像青苔盖住我们的名字。
最近常梦见巷子还在,我们仍是少年模样。他在前面回头招手,嘴唇开合却无声。醒来推开窗,夜风穿堂而过,带着远方工厂铁锈的气息。忽然明白,不是光阴忘了,是我们自己成了时光的帮凶——亲手把年少的月光揉碎,撒进再也回不去的晨雾里。
铁盒终将朽烂,海螺再也发不出涛声。唯有那句未写完的诗,卡在岁月的齿缝间,每回想一次,就磨损一点,直到变成舌尖一粒沙,咽不下,也吐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