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灰沉沉的天，风里还夹着北平春天特有的、刀子似的寒意。我坐在书桌前，对着几份辗转得来的报纸，还有几封青年学生寄来的信，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个名字——刘和珍。我并没有与她深谈过，印象里，她总是微笑着的，态度很温和，待人也诚挚。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在三月十八日那样一个惨淡的清晨，永远地倒在了执门前的血泊里，连同她的同伴们。
我总是不愿意多想起那天的细节，报章上的记载，大抵是简约而冰冷的，什么“群众数十人伤亡”，什么“维持秩序”。但那些字缝里，却分明渗出黑红的血来，还有青年们中弹后痛苦的*与绝望的呼喊。听说，刘和珍君中弹时，是张静淑君想扶起她，也中了弹，立仆；同去的杨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，也被击，弹从左肩入，穿胸偏右出，也立仆。这是怎样的一个场面呢？三个微笑着的、温和的青年女子，在所谓的“文明人”发明的枪弹的攒射下，辗转，倒下，生命的热血在料峭的春寒里，一点点变冷、凝固。
可她们是去做什么的呢？不过是为了国家的尊严，去*，去表达一个国民最正当不过的诉求罢了。她们何曾携带了什么“”的器具？她们最大的武器，怕就是胸中那一腔还未被世故浇灭的热血，与一颗颗纯净的、相信公理的心。这热血与公理之心，在铁与火的野蛮面前，竟成了致命的缘由。这哪里是“意外”或“不幸”所能轻描淡写掩盖的？这是虐杀，是*裸的、有计划的对青年生命的屠戮。
惨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视了；流言，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有人竟说她们是“受人利用”，是“自蹈死地”。这真是不见血的刀子，比枪弹更要阴冷、更要恶毒。死者的鲜血还未曾揩净，生者的清白又要被这*的谰言所玷污。这世间，仿佛专为这似人非人的东西设计，教人感到一种透骨的悲凉。我也从这浓黑的悲凉中，看见一丝微光。这微光，便是她们临难时的从容，是互相救助、虽殒身不恤的友爱与勇毅。这证明着，中国女子的勇毅，虽遭阴谋秘计，压抑至数千年，而终于没有消亡。
三月十八日，从此在我的记忆里，不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。它是用几个青年的血写下的，刻在民族心上的一个伤痕，一个祭日。我无法用轻巧的言语来“纪念”，任何的赞美在死亡面前都显得空洞。我只能写下我的哀痛与愤怒，记下这似人非人的世界的面目，让后起的青年，在某一日翻到这一页时，能知道在“民国”十五年的春天，有过这样一群微笑着的、温和的青年，曾怎样地热爱着她们的国，又怎样地为这“爱”献出了生命。以此，作为菲薄的祭品，奉献于逝者的灵前。
血痕会淡去，时光会流逝，但总该有人记得，在那样一个春日，有过那样惨淡的天空，和那样不屈的魂灵。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，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；真的猛士，将更奋然而前行。
写到这里，夜已经很深了。外面依然寂静，而这寂静，有时比咆哮更为可怕。我只能停下笔。呜呼，我说不出话，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，记念所有在三月十八日死难的青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