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是静的,静得像一块深色的绸子,可风一来,它就皱了,漾开一圈圈细细密密的涟漪。我就站在这片皱褶里,脚下是淤泥,头顶是天光。我的根,深深扎进那片混沌的、温热的黑暗里,那黑暗里有腐烂的叶子,有沉睡的种子,有这片水域所有的秘密。可我不觉得那里脏,那是我的家,是我力量的源头。没有那一片混沌的滋养,哪有我这一茎的挺直?
我开花,是开给天空和流云看的,也是开给水面那另一个自己看的。花瓣一层层舒展开,粉的像晕开的霞,白的像凝住的月光。人们总爱说“出淤泥而不染”,他们赞美我的洁净。可我自己知道,我并非刻意要“不染”,我只是长成了我的样子。淤泥是我的一部分,正如这花朵也是我的一部分。我从不嫌弃我的来处,我只是带着来处所有的养分,活成了另一种模样。水里的影子,随波轻轻晃着,仿佛另一个更温柔、更飘渺的我。我与我自己的影子,就这样在碧波里静静对望,一个实在,一个虚幻,却都是真的。
常常有蜻蜓来,立在我的尖角上,翅膀颤颤的,压得我微微一沉。它很轻,却又很重,那种生命的重量,我能感觉到。也有雨来,夏日的骤雨,噼里啪啦打在我的叶子上,声音清亮。雨水积在叶心,滚成一颗巨大的、颤动的水银,叶梗弯一弯腰,它便“哗啦”一声倾泻回塘里,带走了叶面上的尘。热闹是它们的,我大多时候只是站着,看日头从东走到西,把金子一样的光铺满水面,再一点点收走,换上青灰色的暮霭。在热闹与寂静之间,我仿佛是个局中人,又仿佛是个旁观者。
有人隔岸看我,说我清高,说我孤傲。我听了,只是让花瓣在晚风里轻轻合拢一些。我不是清高,我只是依着自然的时序生活。该扎根时扎根,该绽放时绽放,该凋零时,便也安然地把花瓣还给流水。我的茎是中空的,这中空,让我能听得见水流的声音,风雨的声音,也让我能立得住,不轻易被折断。这大概就是我的哲学:向下,连接最深的土壤;向上,敞开最真的自己;而中间,留一份空明,去承载,去聆听。
夜深了,月亮升起来,清辉泠泠地洒下。我和我的影子,都浸在这片凉如水的光里,沉默着。明朝太阳升起,露水会在我的花瓣上闪烁,又是一个新的日子。我依旧在这里,在碧波之中,留下我的清影,也留下我无言的独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