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腹触到油润饼皮的刹那,像是按下了时光的某个开关。这是一枚最寻常不过的五仁月饼,用泛黄透油的纸独立包着,躺在精美的铁盒角落里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我掰开它,熟悉的坚果与糖浆气息猛地窜出,瞬间盈满房间。
这味道太老了,老得直接把我拽回二十年前的奶奶家厨房。那时中秋,奶奶总坚持自己炒馅。昏黄的灯泡下,她系着藏青布围裙,把花生、芝麻、核桃在铁锅里细细焙香,满屋都是暖烘烘的焦脆香气。青红丝是我最不爱的,却总被她嗔怪着放进去,“囡囡,这才叫‘五仁’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她枯瘦的手腕用力搅动着瓷盆里黏稠的馅料,额上沁出细汗,空气里糖与油、汗与热、期待与满足,交织成一片厚重而踏实的帷幕。
烘烤的等待总是漫长。我们趴在院里的竹床上,看月亮缓缓爬过老槐树的枝桠,清辉洒在青石板上,像泼了一层凉水。那时的月亮特别大,特别近,仿佛顺着槐树枝就能爬上去。终于,第一炉月饼带着烫手的温度出炉,奶奶用蒲扇轻轻扇着,等热气散去些,才挑一个咧嘴笑得最开的递给我。“小心烫,”她说,“先敬月亮婆婆。”我便恭恭敬敬地举着月饼,对着那轮玉盘,心里默念些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愿望。
后来,月饼越来越精巧,流心的、冰皮的、包裹着巧克力或鲍鱼的。它们被装在闪烁的金属盒中,成为礼尚往来的符号。奶奶的月饼渐渐就显得笨拙而沉默,像一件不合时宜的老物件。再后来,没有后来。厨房的灯熄了,那股复杂的甜香,连同槐树下的月光,都封存在了记忆深处。
此刻,我小口咬着手中这半块月饼,坚果依然硌牙,青红丝的味道依然鲜明得突兀。它不够细腻,更谈不上高级,可每一口咀嚼,都仿佛在叩击岁月深层的岩壁,传来遥远而真切的回响。月光透过玻璃,静静地流泻在包装纸上,我忽然明白,我掰开的不是月饼,是一道时间的缝隙。那里面锁着一段用柴火、汗水和无言的守望煨透的旧光阴。它从未远去,只是等待在这一刻,被熟悉的滋味,重新召回。窗外的月亮,静静照着今人,也照过故人。饼屑落在指尖,有些黏,像怎么也擦不掉的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