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了。就在前天下午，雨下得很大。他躺在那里，像是累了很久，终于能踏实地睡去。我没有嚎啕大哭，只是坐在他旁边，握着他已经冰凉的手，那手掌上的老茧，一块一块，硬硬的，硌着我的手心。就是这双手，撑起了我们这个家，也撑起了我头顶那片从来晴朗的天。
小时候，父亲在我眼里，真的就像屋后那座沉默的远山。他不怎么爱说话，也从不对我讲什么大道理。放学回家，他在院子里修自行车，满手油污，只抬头说一句：“饭在锅里，自己热。”我考试考砸了，捏着试卷在门口不敢进去，他接过看了一眼，折起来放回我书包：“下次用点心。”话不多，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，有个回响。那时候我总觉得，山就是山，它永远在那里，不会移动，不会改变，甚至没有温度。
后来我去外地读书，离家那天，他扛着比我人还大的行李袋，送我上长途汽车。袋子塞进行李舱，他转身塞给我一卷用手帕包好的钱，全是零票。“在外面，别亏着自己。”车开了，我从后窗回头，他还站在原地，点了一支烟，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了一个黑点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，那座山，好像在目送我远去。
工作后，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每次回去，他都显得更矮了一些。他会早早地去市场，买回我爱吃的河鲜，在厨房里默默收拾。我们的话依然不多，常常是他问一句“工作忙吧”，我答一句“还行”，然后就只剩下电视的声音。但我发现，他开始喜欢回忆往事，讲我小时候如何调皮，讲他年轻时如何走南闯北。那些故事他翻来覆去地讲，我翻来覆去地听，从不打断。我知道，他在用这种方式，把他一生的藏宝图，一遍遍指给我看。
去年秋天，他被查出了病，很突然。我赶回去，他在病床上笑着摆手：“没事，小毛病。”可我分明看到，那座山被风雨侵蚀得厉害，石头松动了，树木也有些凋零。陪护的日子里，他有时会望着窗外发呆，有一次突然说：“院子里的桂花，今年开得特别好。”我鼻子一酸。他是在惦记家，惦记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。
直到最后时刻，他意识已经模糊了，却还在含糊地念叨：“门窗……关好……煤气……”他心里装的，全是这个家。他走的时候，雨声很急，像是天也在为他送行。
如今，山倒了。我的世界仿佛塌了一半，旷野的风毫无遮拦地吹进来，冷得刺骨。但奇怪的是，当我独自站在废墟中，却发现那座山并没有消失。它化作了铺在我脚下的泥土，沉稳、厚重；化作了吹过我耳边的风，告诉我前行的方向；化作了深夜我抬头时，最亮的那颗星，沉默，但永远在那里守望。
父亲啊，您的一生，没有丰功伟绩，只是一本用行动写就的、薄薄的书。但每一个字，都力透纸背，刻在了我的生命里。您话不多，但您的爱，比山更重，比路更长。从此以后，我走过的每一步，都踏在您给我的土地上。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做我人生的基石。
此情永镌，此生不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