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出门,一阵风迎面扑来,不再有夏日的黏腻,倒像一匹凉滑的绸子,贴着臂膊“刷”地一下溜走了。我这才惊觉,秋天,是真的来了。它来得不声张,却把整个世界都调了色调。
梧桐是最老实的,早早地就交出了绿意。巴掌大的叶子,边缘开始打卷,染上焦糖似的黄,叶脉却还固执地留着些青,像是不甘心就这么退场。一片叶子旋转着,慢悠悠地,擦着我的肩落在地上,“嚓”的一声轻响,又轻又脆。我弯腰把它拾起来,托在掌心。它轻得像没有重量,经络分明,像是秋天亲手画下的一幅微型地图,每一道纹路里,都藏着一段关于阳光、雨水和风的故事。我没舍得扔,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里。这大概就是“拾秋”的开始吧。
午后的阳光最好,金晃晃的,慷慨地洒下来,给万物都镶上毛茸茸的金边。路过街角的糖炒栗子摊,那股混着焦糖和热沙的甜香,蛮横地钻进鼻腔,一下子就把馋虫勾了出来。这香味是暖的、实的,和着铁铲与铁锅碰撞的沙沙声,成了秋天最踏实的一首市井诗。桂花也开着,但那香气是另一回事了。你得静下心来,在某个拐角处,或是深深的巷子里,才能邂逅那一缕幽香。它不浓烈,清清甜甜的,有点腼腆,风一过,才肯送来几丝,等你仔细去寻,它又躲起来了,像个顽皮的精灵。
天空变得又高又远,是一种澄澈的湛蓝,显得十分疏朗。云也薄了,淡了,丝丝缕缕的,像被浣纱女漂洗过的轻纱,随意地晾在天上。这样的天光下,人的心好像也跟着开阔起来,那些淤积的烦闷,都被这浩荡的秋气涤荡得淡了些。傍晚的霞光最是壮丽,从西边一直烧到天心,绯红、金橘、绛紫,泼洒得淋漓酣畅,但不过一刻钟,颜色便一层层淡下去,最终归于一片宁静的鸽灰。这灿烂收场得如此干脆,倒有一种决绝的美。
我收集的秋色渐渐多了起来。笔记本里,除了那片梧桐,后来又有了一枚边缘酡红如醉的枫叶,几粒掉在草丛里、完好如工艺品的小小银杏果,还有一枝碰巧折下的、米粒似的桂花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间,成了这个季节最具体的证据。有时夜里翻看,仿佛又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清冽与甜暖的秋天气息。
古人总说悲秋,见黄叶而伤年华,望归雁而思故乡。可我总觉得,秋天更像一个从容的收藏家。它将春的萌发、夏的绚烂,统统吸纳进来,沉淀成浓郁的色彩、饱满的果实和这一片澄明的气象。它不急着诉说,只是静静地呈现。我拾起它的碎片,并非为了对抗凋零,而是想象着自己也成了一个酿造者。把这一片片具体的秋光、一缕缕无形的秋意,当作原料,合着一段安静的心绪,封存在记忆的陶瓮里。等到了万物萧索的深冬,或是某个疲惫枯燥的时刻,再启封,大概就能舀出一勺澄澈的诗意来,足以润一润干渴的时日。
这一季的诗行,不必字字珠玑,它就在那片飘落的梧桐叶里,在那阵倏忽而过的桂花香里,在那片高远明净的天空里。我只需走过,看见,拾起,便也算不负这一场盛大的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