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，独自搬了把竹椅到院里。桌上摆着母亲切的月饼，一小块，莲蓉的。院子里很静，能听见远处稻田里隐约的虫声。

月亮升起来了，稳稳地悬在屋角的飞檐上。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，今晚的月亮却已经圆得没有一丝缝隙，像一枚温润的、发光的玉璧。清辉漫下来，把青石地面洗得发白，竹椅的影子被拉得细长。我盯着那圆满的光轮看，看得久了，竟觉得那圆满里透着一股清冷的、不容分说的力量。太圆了，圆得让人心里发慌，仿佛容不下一点点别的形状。

忽然想起白天接到的一个电话，是一位远方的故友。互相问候时，语气里都带着努力撑起的熟络，可挂断后，那片热闹的余音散去，留下的却是一种更深的静。我们就像两块曾经严丝合缝的拼图，如今被时光磨去了些许边角，再靠近时，总觉得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、名叫“过去”的空气。

月光移了一些，落在了墙边那丛半凋的桂花上。香气还在，幽幽的，但已不如前几日那般浓烈扑鼻。花儿有些蔫了，挂在枝头，在月光下显出柔和的、微黄的轮廓。缺，未必是残败。这半树的桂花，这淡淡的香，还有我与故友之间那点微妙的、不复从前的距离，不都是一种“缺”么？可这“缺”里，似乎又藏着另一种真实。

圆，是此刻天上的月，是桌上象征团圆的饼，是一种完满的仪式。缺，是月下独坐的人影，是人生里不可避免的疏离与衰减，是真实可触的温度。圆满令人仰望，而缺憾，却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，还在呼吸，还在感受。

夜风起了，有些凉。我掰了一小块月饼放进嘴里，甜得恰到好处。再抬头看月，它已升得更高，光华依旧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圆与缺，从来就不是对立的。正是那一点两点挥之不去的“缺”，才让眼前这轮圆满的“圆”，有了可以让人默默叹息、继而安然接纳的重量。月饼的甜腻在舌尖化开，混着清冷的月光，一起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