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游泳池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晃眼的光。我站在浅水区,手死死扒着池壁,冰凉的瓷砖硌得指节发白。教练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:“放松,先让身体漂起来。”可我的脚像被焊在了池底,水刚没过胸口,呼吸就已经开始乱了。这就是我的第一步,不是走,是连“漂”都不敢。
真正的“扑腾”是从憋气开始的。我把脸埋进水里,世界瞬间只剩下嗡嗡的闷响和从鼻腔边窜上去的、一串串慌乱的泡泡。才几秒钟,一种本能的恐慌就从胸口炸开,猛地抬头,水珠糊了一脸,呛得连声咳嗽,狼狈得像个掉进汤锅的猫。教练在边上笑:“不是让你和水打架,是让你感受它。”可我分明觉得,这池水就是个不讲道理的对手,随时想钻进口鼻。
接着是扶着池边蹬腿。动作要领听了八百遍:收、翻、蹬、夹。可一到水里,我的腿就跟借来的一样不听话。别人蹬出去是流畅的波纹,我蹬出去是惊天动地的水花,扑扑腾腾,动静大得能吓跑隔壁泳道的人,人却像被钉在原地,寸步难移。那段时间,我的梦里都是无边无际的蓝和怎么也使不上劲的腿。
最难的是换气。手脚的配合已经够手忙脚乱了,还要在那一瞬间侧头、张嘴、吸气。我总在该抬头时缩脖子,该闭嘴时吸气,结果就是结结实实喝了好几口消毒水味儿的“泳池特饮”。有一次慌得太厉害,手脚全乱了套,整个人在水里竖了起来,胡乱抓挠,被教练一把拎起。我站在及胸的水里,抹着脸,分不清是池水还是觉得丢人冒出来的眼泪花。
转折来得悄无声息。大概是在第几十次呛水之后,我忽然在某一次蹬腿时,感觉到身体被水稳稳地托送出去了一小段。那感觉太奇妙了,不是挣扎,而是被承托。还有一次换气,慌乱中居然意外地吸到了一口完整的长气,那一瞬间,循环通了,手脚的节奏莫名地对上了一拍。我像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小孩,惊喜地发现,哦,原来不摔倒的感觉是这样的。
后来,我开始能歪歪扭扭地游出十几米了。虽然姿势肯定谈不上标准,游到对岸必须扶着喘半天,但我不再那么怕水了。我甚至喜欢上了把耳朵浸入水中的时刻,外界的嘈杂瞬间被过滤成一种混沌的、安全的宁静,只有自己划水的声音和吐气时呼出的气泡串,咕噜咕噜的,像在和水说悄悄话。
我终于明白,学游泳,学的不是怎么征服水,而是怎么信任水,信任自己的手脚,信任那一呼一吸之间微小而确切的节奏。那些扑腾得毫无形象的日子,那些被水呛出眼泪的日子,原来都是身体在与新世界笨拙地对话和磨合。我不是学会了游泳,我只是终于在水中,重新学会了属于自己的、另一种呼吸和行走的方式。水池不再是对手,它成了我可以笨拙拥抱的、一片广阔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