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吹得人骨头里都发懒，太阳是明晃晃的，晒得水泥地蒸起一层颤巍巍的、看得见的热浪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熟透了、又快要烂了的甜香，混着尘土与青草割过的涩味。一抬头，便是那满树满树的凤凰花，烧得那样没心没肺，红得像要滴下胭脂来，又像是憋了一整年的心事，忽然不管不顾地全炸开了。可树下，却已经薄薄地铺了一层落红，软软的，艳艳的，被路过的自行车轮子无声地碾过去，便成了一小片褪色的印子。这便是了，又是一年凤凰花落时。

这落花的景象，我看了四年。头一年是新鲜，觉得这颜色搭配着蓝得发白的天，是顶好看的画；第二年，开始留心它初绽的惊喜与凋零的迅疾，心里头会无端地“咯噔”一下；第三年，花开叶落，仿佛都成了自习室窗外一帧按时更换的背景布，与习题册和遥远的未来比起来，不甚重要了。唯独到了这第四年，这离别的一年，看着那花瓣一片、两片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飘下来，心里头才猛地被那红艳艳的影子烫了一下似的，觉出了分量。

图书馆侧门那条通往宿舍的林荫路，此刻正是落花最盛的地方。我记得冬日里，光秃秃的枝桠利剑似的刺向灰蒙蒙的天空，我们抱着热水袋，缩着脖子匆匆跑过，嘴里哈着白气，讨论着哪家火锅店的折扣最大。春日，新叶是怯生生的嫩绿，阳光透过叶隙，洒下满地晃动的金币，我们曾为了一场球赛的输赢，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。而此刻，夏日的烈焰将一切记忆都烘烤得浓郁起来。那花瓣落在肩上，拂了又会有，仿佛这树也通人性，执意要为你这场隆重的退场，撒下最华丽的彩纸。

方才去退了宿舍的钥匙，那一小片冰凉的金属交还给宿管阿姨时，心里猛地空了一块。那间朝北的、总是晒不到太阳的六人小屋，此刻大约已经清空了所有的杂物，只剩下光板床和积了薄灰的书架，等着下一群鲜亮的面孔，用他们的热闹，覆盖掉我们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。阳台上那盆没人认领的、半死不活的绿萝，大概也被清理了吧。我们曾在那里，晾晒过怎么也拧不干的衣服，也晾晒过湿漉漉的、无所适从的青春。

教学楼里，答辩结束的教室门都敞着，风吹过空荡荡的桌椅，翻动着黑板上未擦尽的粉笔字痕。那个总是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身影，那个回答问题声音清亮的女孩子，那个总在课间十分钟也能趴着秒睡的家伙……他们的影子，好像还粘在那些座位上。而我们自己呢，我们自己的影子，又粘在了这校园的哪一处？是食堂二楼总是手抖的阿姨窗口前，是黄昏操场跑道上滴落的汗水里，还是午夜路灯下，被拉得长长又交叠在一起的、说不完话的影子中？

凤凰花是不管这些的。它开得热烈，落得也干脆。一批走了，它自顾自地凋零；下一批来了，它又会没心没肺地烧起来。年复一年，它是最忠实的旁观者，也是最无情的计时者。它用最绚烂的颜色，标记着最仓促的离别。我们的悲欢，我们的不舍，我们的迷茫与憧憬，于它，不过是又一季寻常的轮回。

花瓣还在落，轻轻悄悄的。有人拖着行李箱的轮子，碾过那红色的地毯，发出“骨碌骨碌”的声响，像这离别的节奏。有人抱着鲜花在校门口合影，笑得眼睛弯弯，可一转身，那笑容里似乎又染上了一点别的什么。我站在这棵最老的凤凰花树下，看着掌心无意中接住的一片花瓣，它边缘已有些蜷曲，红色却依然浓烈，像是凝固的一小团火。这团火，也曾燃烧在我们的眼睛里吧。

风又起了一阵，更多的花落了下来，像一场红雨。我不再拂拭肩头的落花了。就带着它们走吧，带着这一身斑驳的、温暖的、属于这个夏天的印记。车就要来了，前方的路在烈日下蒸腾着，看不真切。只知道，当明年凤凰花再度如约而燃，如约而落时，坐在这树下发呆的，已不会是今天的我们了。

花开彼岸，人在天涯。这便算是告别了。再见了，我的凤凰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