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过青石阶，把昨夜晾在檐下的蓝印花布晒得透亮。油条摊子的第一锅油正滚着，滋啦啦的声音像小镇打了个哈欠。陈阿婆照例提着竹篮去买豆腐，篮里还搁着半碗酱——那是给豆腐铺老张头的，他家的辣椒酱总差一味香。

邮局的老式挂钟敲了八下，穿绿制服的邮差把自行车铃拨得叮铃铃响。他要在九点前把三封信送到河对岸：一封是省城来的录取通知书，一封是南方打工青年寄回家的汇款单，还有一张手绘的明信片，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。

午后忽然落了雨，急急地砸在瓦片上。茶馆里顿时热闹起来，躲雨的、送伞的、借蓑衣的挤了半屋子。说书先生醒木一拍，正好讲到白娘子水漫金山，窗外的雨声便成了天然的锣鼓点。卖麦芽糖的小贩缩在廊下，玻璃匣子里的糖蝴蝶映着水光，翅膀颤巍巍的。

雨脚收住时，西天烧起橘红的霞。铁匠铺传来叮当声，火星子溅在潮湿的地面，嗤地腾起白烟。孩子们拎着鞋赤脚跑过水洼，惊得觅食的麻雀扑棱棱飞起，抖落枇杷叶上最后几颗水珠。

夜来得慢，炊烟在黛色屋檐上缠绕许久才散。谁家窗口飘出炝锅的葱香，混着收音机里咿呀的戏文。路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暖黄的光晕里飞舞着夏末最后的青蠓。桥头下棋的老人收了棋盘，棋子落在布袋里哗啦啦的，像远处小溪的夜话。

晾在竹竿的蓝印花布已被收进屋，微微泛着潮气。明天若是个晴天，它又会晒满太阳的味道——这被时光细细雕琢的日子，就这样在晾晒与收叠间，揉进了小镇的肌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