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山脚，雾气还没散尽，我们就提着竹篮上山了。篮子里装着黄纸、香烛，还有一把新剪的艾草。路是新修的水泥台阶，一级一级绕上去，两旁的松树高得看不见顶，偶尔有几声鸟叫从很深的地方传来。

爷爷走在最前头，背有点驼了，步子却稳。他不用看路，哪道弯该转，哪块石头该歇脚，像是刻在骨头里的。我跟在后面，闻见空气里一股清冷冷的草木气，混着泥土特有的腥味儿。父亲话不多，只偶尔提醒我小心青苔。半山腰的亭子歇脚时，他指着远处一片淡青的山影说：“你太公那会儿，这整片山都是走路上来的，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。”

墓地在山坳里，一片朝南的坡上。石碑被雨水冲得泛白，字迹倒还清楚。爷爷蹲下身，用手慢慢拂去碑前的落叶和碎枝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父亲从篮子里拿出三个旧瓷杯，一排摆好，斟上浅浅的酒。酒是新酿的谷烧，味道烈，一倒出来就散在风里。

点香的时候，爷爷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山风有点大，他拢着手护住火苗，等那三柱香都冒出细细的青烟，才小心地插进石缝前的香炉里。烟先是直直地往上走，升到一人高就散开了，一缕一缕的，缠着旁边的松枝不肯走。黄纸烧起来很快，火苗腾起的时候，爷爷低低地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清。父亲往火堆里添了一叠纸钱，火焰一下子旺起来，热烘烘地扑到脸上。

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。火光把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晃一晃的。烟越来越浓，不是呛人的那种，是带着檀木和干草气息的烟，它贴着山坡漫开，把近处的杜鹃花都笼在一层淡蓝的纱里。这时候山里静极了，只有火烧纸钱的哗剥声，还有不知哪来的溪水声，细细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
下山时已近中午。回头望，那片山坡还绕着一缕残烟，淡淡的，快要化进山气里。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白，来时的湿气全没了。爷爷走得更慢些，父亲换扶着他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今年的春茶。我手里还捏着上山时摘的野浆果，紫红紫红的，沾得满手都是颜色。

走到山脚的大榕树下，爷爷忽然停住，转身又望了望山上。“明年，”他说，“那棵小松树该有屋檐高了。”风吹过树叶子，沙沙的响，像是回应。我们都没再说话，只继续往村里走。篮子里空了，却好像比上山时更沉了些——装了一路的烟味，和满山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