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几个佝偻的身影凑在一起，声音压得极低。“今年的‘河道养护钱’又加了三百文。”王老汉蹲在石碾旁，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，却没舍得点上。李婶扯了扯补丁叠补丁的衣角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：“昨儿个税吏来，连那半缸过冬的腌菜都要折钱算进‘杂课’里。”风卷起尘土，打在土墙上剥落的“完税光荣”告示上，哗啦作响。

镇上的衙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。朱漆大门新刷过，门楣上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金粉耀眼。厢房里，师爷拨着算盘珠子，指尖飞快：“大人，今年北乡遭了旱，可‘平籴税’照旧按丰年标准征收，已催缴七成。”堂上那位穿着崭新绸褂的县尊，捋了捋山羊胡，眼皮都没抬：“朝廷用度浩繁，我等岂敢懈怠？那些刁民，碗里省一口也就够了。库里那批待修的官轿，换成紫檀木的吧，体面。”

日子像上了锈的磨盘，沉重地一圈圈转着。张樵夫天不亮就上山，砍的柴却越来越卖不上价——市集上“薪炭捐”抽三成。他的儿子铁蛋，十二岁就被征去服“驿传役”，瘦小的身子拖着比人还高的辎重车，官道上的尘土混着汗，在脊背上糊成一道道沟壑。昨夜铁蛋偷跑回来，脚底的血泡破了，脓血粘着草鞋。他娘用盐水擦，孩子咬牙不出声，只问：“爹，朝廷修那么多漂亮亭子，为啥不修修村口塌了的桥？”

秋收刚过，县里贴出新告示：为庆贺知府母亲七十大寿，特加征“慈寿粮”每亩一斗。村里的祠堂终于炸了锅。赵寡妇瘫坐在祠堂门槛上，怀里抱着发烧的小女儿，手里的糠饼硬得像石头——她家最后半亩薄田，因交不清“丁银”被抵了税，孩子连口米汤都喝不上。老秀才抖着一纸誊抄的《赋役册》，嘶声道：“洪武年间定下的田赋早变了味！正税之外有加派，加派之外有暗摊，这是要敲骨吸髓啊！”可愤怒很快被更深的恐惧淹没。祠堂外，差役挎着腰刀晃过的影子，让所有噤声的嘴角，只剩下麻木的颤抖。

腊月二十三，本该是祭灶的日子。村里却听不见半点动静，灶冷锅凉。王老汉饿得浮肿，躺在冰冷的土炕上，恍惚听见远处衙门方向传来的丝竹笙歌。那是县尊大人举办的“普天同庆宴”，据说一道“百鸟朝凤”的雕花，就用去了三十只山鸡。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漏风的屋顶，喃喃道：“老天爷……他们吃的，可是咱们的铁蛋，咱们的稻种啊……”声音渐渐低下去，散在呼啸的北风里。村外官道上，催缴“积欠”的铜锣声，又一声比一声急地敲了起来，像钝刀子，慢慢割着这片早已瘦骨嶙峋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