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半，天光已经收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铅灰色的云层厚墩墩地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，像是憋着一场蓄谋已久的雪。终于，开始飘了。起初是矜持的、试探性的几粒，很快便成了洋洋洒洒的阵仗。雪花不是鹅毛式的浪漫，而是细密的、带着些北方冬天特有的硬朗，斜斜地织进暮色里，把整条长街罩进一片朦胧的、沙沙作响的网中。
正是下班时分，街头成了一个缓慢蠕动的庞然大物。车流首尾相接，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两条绵延不尽、潮湿温润的光河，把飘落的雪花映得微微发红。引擎的低吼、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、间或几声不甚耐烦的喇叭，都裹在雪幕里，变得沉闷而遥远。公交车像满载的巨兽，喘息着靠站、开门，吐出几团裹得严实的人影，又吞进另外几团。每个人都在移动，步履匆匆，带起一阵小小的、带着体温的风，吹散了脚边的雪沫。
街两旁店铺的灯早早亮了起来。便利店的白光清冷，照出橱窗里暖饮的氤氲水汽；面包房透出暖烘烘的橘黄，刚出炉的甜香仿佛能穿透玻璃和风雪；面馆的蒸汽在玻璃上晕开大团白雾，里头人影绰绰，是冬日里最扎实的慰藉。这些灯光，黄的、白的、红的，交织流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，又被无数往来穿梭的脚踝与车轮搅动、打碎，融成一锅咕嘟咕嘟、五光十色的、名为“归途”的热粥。
一个穿明黄色工装的外卖骑手，电动车像一尾灵活的鱼，在停滞的车流缝隙里艰难穿行。他背后的保温箱沾满了雪，额前的头盔挡风玻璃上，水珠与雪水混成一片。他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，核对地址，拎着袋子小跑进去，身影很快被更深的昏暗与雪花吞没。路口，裹着厚重的反光外套，动作标准却略显僵硬地指挥着，呵出的白气瞬间融入纷飞的雪中。
雪越下越密，落在行人的帽檐、肩头，落在每一辆车的顶棚，试图掩盖这所有的喧嚣与匆忙。但它掩盖不住。那些灯光越发显得浓稠、滚烫，奋力抵抗着沉沉下压的夜幕与寒冷；那些车流人海，虽慢，却固执地朝着无数个名为“家”的方向流淌。这条暮雪中的长街，像一道巨大的、温暖的伤口，生活的炽热就在这里，汹涌地、沸腾地向外奔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