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被揉碎了的春天。战火刚歇，硝烟还未散尽，焦土之上，却已有几茎野草，挣扎着冒出一点不合时宜的、刺眼的绿。这绿，非但没带来生机，反像揭开了未愈的伤疤，将底下更深的惨状衬得愈发狰狞。
断壁残垣已不能称之为“墙”或“房”，只是各类物质的怪异堆叠：烧得乌黑的梁木，以扭曲的姿态刺向天空；混凝土块碎裂成齑粉，又被血与泥浆胶合成可怖的硬壳；半张糊在碎砖上的儿童贴画，图案已不可辨，只剩一点鲜艳的色斑，嘲弄似地亮着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，那是硫磺、尘土、焦糊物，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、甜腥的腐朽气息的混合体。一只寻食的野狗在瓦砾间无声地穿梭，它瘦骨嶙峋，肋骨清晰可见，时不时停下，用鼻子小心翼翼地拱动某处——你不敢深想它在寻觅什么。
不远处，一个身影蜷在塌了半边的门洞下。那曾是一位老妇人，如今只是一具裹在褴褛衣衫里的枯槁躯壳。她脸上没有痛苦，也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，目光定定地落在虚空某一点，仿佛灵魂早已被那场浩劫吹散，只剩这具空壳在凭吊废墟。一只苍蝇嗡嗡地围着她打转，最终落在她干裂的、毫无反应的嘴唇上。
目光再移，是散落的痕迹。一只小小的、沾满泥污的鞋子，尺码大约是三岁孩童；几本教科书残页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，上面稚嫩的铅笔字迹还未模糊；半只摔碎的瓷碗，碗沿上画着俗气却热闹的牡丹——它们都曾属于一个个具体而微的生活，如今却成了无主的遗物，静默地讲述着戛然而止的日常。
最令人心脏骤缩的，是那片广场。如今它成了临时坟场。没有墓碑，没有标记，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堆，密密麻麻，延伸开去，像大地长出的无数脓疮。几束早已枯萎的野花，歪斜地插在几个土包前，是幸存者仓促的哀悼。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宰，连风声到了此处都变得小心翼翼，仿佛怕惊扰了地下过于拥挤的、未得安息的灵魂。站在这片巨大的寂静面前，任何声响——甚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——都成了不堪忍受的嘈杂。
夕阳忽然挣扎着从厚重的烟尘后投来最后一瞥，给这片死寂的废墟镀上了一层虚假的、金红的暖色。光芒掠过碎玻璃的尖角，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锐光；扫过老妇人空茫的侧脸，投下更深的阴影；无力地覆盖在那些无名坟冢上，徒劳地试图温暖早已冰凉的土壤。这光亮非但没有带来慰藉，反而像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嘲讽，照见了满目疮痍的每一个细节，纤毫毕现，无从逃避。
风又起，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纸屑，打着旋，像一场微型而寂寥的祭奠。观者蓦然背过身去，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。那绿，那静，那光，那无所不在的、碎裂的痕迹，共同拧成一股粗砺的绳索，死死缠住心脏，勒得人无法喘息。此情此景，已非“悲惨”二字可以承载。它是对眼睛的凌迟，对心灵的炮烙。再多看一眼，都恐将被这纯粹的、毫无诗意的毁灭吸走最后一点生的暖意。
只此一瞥，便已耗尽所有勇气。不忍，亦不能复睹。唯愿这满目惨烈，能随这即将沉入黑暗的落日一同，被彻底遗忘在永恒的夜色里——尽管深知，这不过是痴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