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山崖像被巨斧劈过，裂开一道深深的峡谷。往下看，雾气蒸腾，看不见底，只传来沉闷的水流轰鸣声。猎队把我们——一群斑羚，逼到了绝路。后退是乌黑的枪口和狂吠的猎狗，前进是六米多宽、无法逾越的天堑。绝望像冰冷的藤蔓，缠住了每一只斑羚的心。
最年长的头羊走了出来，它沉默地凝望着峡谷，又回头看看我们这群陷入混乱的族类。忽然，它仰天长啸，那声音苍凉而决绝。队伍被它分成两拨：一拨是年老的、瘦弱的，另一拨是年轻的、健壮的。我们不明白，在这生死关头，这样的分离有什么意义。
然后，我看见了一幕终生无法忘记的景象。一只老斑羚率先出列，没有助跑，它朝悬崖对面跃去。就在它跃到最高点，开始下坠的刹那，一头年轻健壮的斑羚紧跟着腾空而起。它的起跳点稍晚，位置也稍低。当老斑羚的身体如断翅的鸟般开始下坠时，年轻的斑羚恰好踏上了它的背脊。那是一次精准得令人心碎的借力！年轻斑羚的蹄子在空中轻轻一点，老斑羚的身体猛地一沉，下坠得更快，而年轻的斑羚却获得了第二次升力，它用力一蹬，漂亮的弧线得以延续，轻盈地落在了对面的山崖上。
山崖间，那道用生命连接起来的弧线，划破了绝望的雾霭。一只又一只老斑羚，心甘情愿地从队伍里走出来，充当那注定坠落的跳板。没有犹豫，没有争抢。它们用衰老的生命，为族群划出延续的轨迹。空中，一对对斑羚跳跃、衔接、分离。老斑羚的坠落是沉重的直线，年轻斑羚的飞跃是轻盈的抛物线，它们交汇的刹那，构成了山崖间最悲壮也最灿烂的生命之桥。那是用死亡托举起的重生之弧。
猎人们看呆了，举起的枪慢慢垂下。连凶猛的猎狗也停止了吠叫，趴在地上发出呜咽。只剩下那只最年长的头羊。它像一座孤峰，站在悬崖这边。没有另一只斑羚需要它搭桥，也没有另一只斑羚能为它搭桥。它回望空空的身后，然后，转身，向着峡谷，纵身一跃。它没有尝试飞跃，那道孤独下坠的弧线，笔直地没入了谷底的云雾中，仿佛为这场惨烈的飞度，画上了一个庄严的句号。
山谷恢复了寂静，只有风在呜咽。对面山崖上，获得新生的斑羚们，静静地望着深渊，望着那些已然消失的弧线。那些弧线，没有留在石壁上，却深深烙进了幸存者的生命里，也烙进了每一个目睹者的灵魂深处。那不再是绝望的挣扎，那是生命在绝境中谱写的、超越种族与生死的、高贵诗篇。山崖间的弧线会消散，但由牺牲与希望铸成的生命之桥，已然在那一刻，永恒地架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