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簌簌落下，那是您最先吹起的春风。我们蜷在稚嫩的茧里，只听见风声温润，一遍遍叩打窗棂。黑板上洇开的白色，不是雪，是解冻的河，您站在岸边，把陌生的文字与数字，一字一句，摆成我们能够踩着过河的石头。那时不懂，总觉得春天理所不懂那风需要多么恒久的暖意，才能驱散我们心头上那片懵懂的、潮湿的薄雾。
您的声音，有光的质地。讲解定理或吟诵诗句时，它像午后穿透梧桐叶的日光，把那些坚硬的知识，晒得松软、熨帖，而后轻轻放进我们的行囊。批评我们时，那声音会沉下来，变成带着凉意的晚风，不伤人，却足以让浮躁的尘埃落定，让我们看见自己歪斜的影子。您的手势是风拂过麦田的轨迹，扬起、落下，在我们的目光里划出理解的波浪。最难忘是您眼里的宽容，那是一片无垠的晴空，能容下我们所有飞得歪扭的尝试与跌落的慌张。我们在您的春风里，学着舒展第一片叶子。
我们习惯了汲取，像小树习惯春风与雨水。直到某次抬头，瞥见您伏案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，粉笔灰染了鬓角，才猛然惊觉：那孜孜不倦吹拂我们的风，也会疲惫。您把韶华捻成细细的粉末，随字句飘洒；您将心血熬成沉默的晨露，只待滋养某一刻的破土而出。您写的诗，标题是我们的名字，韵脚是我们的未来，而您，甘愿隐在扉页的空白处，做那阵无名却必不可少的风。
如今，我们或许已走得很远，散落在不同的季节里。但骨血里，总留存着那阵春风的节奏——在面对难关时想起的坚韧，在表达善意时流露的温和，在追求真理时秉持的赤诚。这些都是您留下的、看不见的礼物。原来，真正的教育，不是灌满一桶水，而是点燃一团火，并让这火学会自己燃烧，自己照亮。您就是那最初的、最纯净的火种与春风。
粉笔灰终会落定，黑板上的字迹总被擦去。可有些东西擦不去。当我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试图成为一阵微小的暖风时，忽然就明白了那首诗的全部意义。谢您，不只为我们曾是待放的蓓蕾，更为您教会我们，如何在自己的人生里，续写那首以春风为名的、永恒的诗篇。这首诗，我们终将用一生的足迹去吟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