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侧影总是在黄昏时分,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。是老屋的天井里,一把旧藤椅,一个微微佝偻着、侧身对着我的轮廓。那是我的外公。
外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。他的侧影,像是用最硬的炭笔,在记忆的粗纸上用力勾勒出来的。花白的短发根根硬挺,脸颊清瘦,颧骨微微凸起,皮肤被岁月和日光染成了深沉的古铜色,紧贴着骨骼的线条,没什么多余的肉。他的嘴唇常常抿着,形成一个严肃而克制的弧度。黄昏的光,从天井那方小小的天空斜射下来,恰好将他的一半笼在暖橘色的光晕里,另一半则隐在了渐浓的暗影中。光与影在他脸上、肩上划出一道锋利而柔和的界线。
他手里总不闲着。有时是一只待修的旧收音机,他侧着头,将一只小小的螺丝刀探进去,眉头微蹙,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与那金属元件接触的方寸之间。世界仿佛只剩下他、手中的物件,和那一片斜阳。有时是一把二胡,他侧身坐着,琴筒搁在腿上,左手在弦上滑动,右手缓缓运弓。他没有拉出完整的曲子,只是反复调试着几个音,那苍凉又温厚的单音,便和他沉默的侧影一起,溶在暮色里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更多的时候,他什么也没做,只是静静地侧坐着,望着天井角落里那丛日渐茂盛的青苔,或者墙头一只踱步的猫。他的静,不是空无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沉甸甸的凝望,仿佛在与他所注视的事物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。
我最怕,也最记得的,是他侧身咳嗽的样子。那咳嗽是闷闷的,从胸腔深处传来,像一口年久失修的钟被勉强敲响。他会猛地侧过身去,背脊弓起,肩膀剧烈地耸动,一只手紧紧捂住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整个侧影瞬间缩紧,像一张被揉皱又竭力想展平的牛皮纸。咳嗽声平息后,他会维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手,靠回椅背,轻轻地、长长地吁一口气。那时,他的侧影便显得格外单薄,仿佛夕阳再浓一些,就能将他穿透。
那个侧影,是我童年背景里最恒定的存在。我吵闹、奔跑,从他面前一阵风似的掠过,他似乎从未抬起眼完整地看过我,只是那侧影,像一座静默的山,始终在那里。我后来才明白,他并非漠不关心。我摔倒大哭时,是那个侧影最先微微一动;我考试得了奖状,蹦跳着拿去,他接过,侧着脸,就着光看了很久,嘴角那严肃的线条,会极轻微地、柔和地松弛一下,然后轻轻“嗯”一声,将奖状抚平,放在膝头最稳当的地方。他的爱,不说,都藏在那侧影专注的凝视里,藏在他为我修好玩具后随手一放的姿态里,藏在他咳嗽时特意背过身去的克制里。
后来,老屋拆了,天井没了,藤椅散了架。外公也早已离去。可奇怪的是,关于他完整的、正面的面容,在记忆中反而有些模糊了。清晰如昨的,永远是那个黄昏天井里的侧影——那被光线雕刻的、沉默的、坚韧的线条。它不再仅仅是外公的侧影,它渐渐化成了我心中关于“长辈”、关于“守护”、关于“无言的深情”的一种意象。每当我在生活中感到浮躁或孤单时,那个沉静的侧影便会浮现出来,它不说话,却仿佛在告诉我:看,日子就是这样,有专注,有忍耐,有默默的凝望,也有终将到来的暮色与告别。这一切,都沉淀在这个不言不语的侧影里,成为我生命底色中,最厚重、最温暖的一道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