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镜子立在老宅阁楼的角落里，蒙着厚厚的灰尘，边框的雕花都模糊了。我第一次发现它，是跟着外婆来收拾旧物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天窗挤进来，恰好落在镜面上，灰尘在光柱里跳舞，镜子却幽暗得像个深潭。我凑近看，里面的影像似乎比我慢了半拍，我停下动作，里面的人影却好像还微微侧了下头。我吓得后退一步，再定睛看，又一切正常了。外婆在楼下喊我，说那是太外婆用过的镜子，有些年头了，嘱咐我别乱动。
自那以后，我总惦记着那面镜子。父母决定把老宅翻新，我自告奋勇去清理阁楼。再次站在镜子前，我仔细擦了擦灰。镜面清晰地映出我和身后堆满杂物的阁楼。可渐渐的，我感觉有些异样。镜中我身后的背景，那些箱笼的位置、窗户透光的形状，似乎和现实里的阁楼有细微的差别。现实里我左手边是一个藤编箱子，镜子里，那箱子旁边好像多了一个矮矮的、蒙着白布的东西。我猛地回头，身后空空如也，只有地板上积年的灰尘。再看镜子，那白布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点。
我心里发毛，想立刻离开，双脚却像被钉住。我强迫自己观察镜中的细节。镜子里，那扇天窗的右下角玻璃有一道裂痕，而现实中我抬头确认，那玻璃完好无损。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，镜中“我”的表情。我明明因为恐惧而瞪大了眼，微微张着嘴，可镜中的“我”，嘴角似乎有一丝极其轻微、绝非我本意的上扬，眼神也显得格外平静，甚至空洞，好像在观察我，而不是反映我。我试着缓缓举起右手，镜中的手臂同步举起，分毫不差。但当我停下，镜中的手却似乎还继续抬高了半厘米，才静止下来。这细微的差异，在死寂的阁楼里被无限放大。
我告诉自己这是光线和灰尘造成的错觉，是心理作用。为了验证，我决定做一个标记。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色记号笔，深吸一口气，在现实的镜框右下角，画了一个小小的“×”。镜子里的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。画完后，我盯着镜子，镜中的“我”也盯着我。几秒钟后，我看见镜中那个“×”的痕迹，就像被无形的手擦拭一样，从边缘开始慢慢变淡、消失，最后镜框右下角光洁如新，仿佛从未有过标记。而我现实手指触碰到的，那个我用笔画下的“×”，依旧鲜红地印在木质边框上，粗糙的触感无比真实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镜子里的世界，有自己的规则。它不是简单的反射，更像一扇窗户，或者一个平行世界的接口，那个世界在模仿，也在悄然改变。我踉跄着退到楼梯口，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镜中的影像似乎并没有跟随我移动到门边，而是停留在原地，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，正对着我原本站立的位置，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阁楼中央。而我分明感觉到，它的视线穿透了空间，依然落在我身上。
阁楼的门在我身后关上，隔绝了那个角落。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老宅翻新后，那面镜子被留了下来，据说是因为式样太老，搬动不便，工人用旧床单把它盖严实了。偶尔在家庭聚会上，我会听到阁楼传来一些轻微的、像挪动家具的声响，大家都说是老鼠或老房子热胀冷缩。只有我知道，每当夜晚来临，月光替代阳光照进天窗时，那面蒙着的镜子后面，或许正上演着另一个版本的“现实”。光影之间的界限，或许从来就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牢不可破。那个未解的谜踪，被永久封存在了布满尘埃的床单之下，连同我那个鲜红的“×”，一个留在现实，一个消失在镜像。我再也没有上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