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有颜色的，只是人们总忘了看。当它穿过春日新芽、掠过夏夜荷塘时，颜色都淡得透明；唯独到了此刻，它才从天空的颜料盘里盗了满袖的赭石、朱砂与藤黄，一头撞进层林深处，染出满山簌簌作响的斑斓。
清晨的雾气还缠着山腰不肯走，风便从山脊翻过来了。它掠过最高的那棵枫树梢头时格外轻佻——“哗啦”一声，把树顶那枚最红的叶子摘下来，像顽童抛起一枚铜钱，让它打着旋儿往山谷里飘。山谷醒了。榉树的叶子开始一叠一叠地翻动，黄绿相间的叶浪从山顶滚到山脚，整座山忽然就成了流动的织锦。风在织布机般的林间穿梭，梭子是它带着凉意的气流，经线是斑驳的光影，纬线是此起彼伏的叶浪声。
最妙的还是午后。日光斜斜地切进林子，每片叶子都成了半透明的琥珀。风不再奔跑，改成散步了。它慢悠悠地摇着银杏的扇子，那些金黄的小扇子便“沙沙”地扇起满地的碎光；又去逗弄悬铃木宽大的手掌，让它们互相拍打出“啪啪”的节拍。这时候你若仔细听，能听见风在叶脉间写诗的声响——它用叶尖蘸着阳光，在天空的蓝纸上写着长短句：写柿子怎样在枝头酿出蜜，写雁阵怎样把“人”字写进云里，写晨霜怎样给草地绣上银边。这些诗行没有墨迹，却把色彩泼得到处都是。
池塘边的芦苇最能懂风的心思。它们顶着灰白的穗子，风一来就齐齐弯腰，在水的镜面上写一行行潦草的诗。水里的倒影也跟着晃，把蓝天、彩林和掠过的鸟影都揉成颤动的油画颜料。偶尔有迟归的蜻蜓停在苇杆上，翅膀被风掀得微微翕动，像被翻动的书页里夹着的干花标本。
山径上铺满了诗集的散页。橡树的褐、枫树的红、梧桐的赭，层层叠叠厚得能陷进脚踝。风追着行人的脚步跑，刚把左肩的落叶拂去，转眼又在右肩添上两片梧桐的金币。老妇人牵着穿红毛衣的孙女走过，风把女孩的笑声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卷在一起，调成秋日特有的暖甜味儿。远处传来板栗裂开的脆响，像给这暖甜按下的句读。
黄昏时风累了，倚着老槐树休息。它把最后一点力气用来摇晃枝头的柿子，让那些红灯笼在渐暗的天色里明明灭灭。归鸟的翅膀划开暮色，风就托着它们往炊烟升起的方向送。月亮浮上来的时候，风彻底安静了，只偶尔从晾晒的被褥间穿过，留下日头晒过的、蓬松的梦的气息。
这就是秋天的私语——不用耳朵听，要睁着眼睛看。看风怎样把山林翻成一册斑斓的诗集，看每片颤动的叶子都是它吟诵的诗行。而我们都成了误入诗集的逗号，在换季的页码间，短暂地停顿在某一页金色的韵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