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以为，水是有记忆的。
村头那口老井的水，记得最深。井壁的青苔是它年复一年养出的眉黛，幽幽的，润润的。清晨，第一只水桶“扑通”落下去，打碎井里一片小小的、墨蓝的天。提上来时，桶里的水是晃着的，清冽得能一眼望到底，可那清冽里又好像沉着无数个湿漉漉的黎明，无数句隔着井台说的家常话。外婆用这水淘米，米粒在指缝间漏下，水便混浊了，可那米香却似乎融了进去，成了水记忆里一抹温暖的、乳白的底色。晌午，阳光直愣愣地砸在井台上，那汪映着天的水，便成了光的聚宝盆，碎银子似的光斑在石缝里跳。挑水人的扁担吱呀呀响着，水在桶里一路晃荡，那光与影也跟着一路流淌，仿佛把正午最饱满的元气，匀给了沿路每一寸渴极了的泥土。
这水摇摇晃晃地，就摇绿了整个村庄。田埂边的沟渠是它的脉络，汩汩地，不着急，却一刻不停。水浸润过的泥土是松软的，踩上去有轻微的叹息。稻苗得了它的滋养，绿得发亮，那绿不是呆板的，是一层一层从芯子里透出来的，风一过，便漾起柔软的绿浪。水记得每一株秧苗插入泥土时的战栗，也记得它们抽穗扬花时那羞涩的低垂。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绿，是水用无尽的耐心与温柔，一笔一笔摇醉出来的。你看着那绿，心便也跟着醉了，醉在这无边无际、生机勃勃的安宁里。
光影是水的知音，也是它的雕刻师。黄昏时分，夕阳是个熔金的匠人，把最后的热烈与温柔，统统倾倒在河面上。河水于是不再是河水，成了一匹流动的、灿烂的锦缎。光影在水波间追逐、纠缠、碎裂又弥合，每一瞬都是绝版。这时的光，是有形体的，是暖的，带着白日将尽的眷恋。洗菜的妇人蹲在河边，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水里，被波纹揉皱了，又拉平，像是河水在温柔地为她描摹另一幅肖像。那光掠过她的竹篮，掠过水淋淋的菜叶，也掠过她鬓角一丝不经意落下的白发，然后，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。
当夜色终于像墨汁般晕开，水的记忆便转入了梦的频道。月光下的池塘，是一面被遗忘在人间的古镜。星子疏疏落落地跌进去，便不再闪烁，只是静静地沉在墨玉般的水底，像沉睡的眼睛。偶尔有鱼“啪”地一声跃起，又落下，搅碎一池静谧，但那碎了的月光与星光，很快又颤巍巍地拼凑起来，仿佛那一下扰动，只是梦里的一个呓语。这时你若蹲在塘边，能闻到水汽氤氲上来的、凉丝丝的味道，混着水草与淤泥的气息。白天那些鲜亮的、喧闹的绿与光，此刻都被水酿成了醇厚的、静谧的梦。它们在水底缓缓流淌，流过石阶的缝隙，流过睡莲的根茎，也流过河床上每一颗圆润的卵石，流进村庄此起彼伏的鼾声里。
水就这样流着，从井到渠，从河到塘，从黎明到深夜，从现实到梦境。它摇醉的何止是人间的绿，更是那被我们忽略的、缓慢而珍贵的光阴。它把光与影的碎片，把劳作与休憩的痕迹，把生长与沉淀的秘密，都一一收藏，然后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，送入我们安然的梦。它不言不语，却道尽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