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老榕树是越发茂盛了。午后暑气正盛，密密层层的叶子叠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，把日头筛得只剩些晃动的、碎金似的光斑，悄没声儿地落在石阶的青苔上。我搬了竹椅，坐在这一片清凉里，手里拿着一卷半旧的书，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。周遭静极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伴着偶尔穿叶而过的、极细微的风声。
忽然，那浓荫深处，传来几声鸟鸣。清脆的，伶俐的，像几粒圆润的珠子，冷不丁滚落在玉盘里——是黄鹂。那声音着实好听，带着初夏草木的湿润气息，婉转着，跳跃着，从这一枝滑到那一叶。我不由得抬起头，想寻它的踪影。目光在枝叶间细细搜寻，只见一片深深浅浅的绿，颤巍巍地动着，却始终不见那抹娇黄的影子。它藏得那样好，仿佛那些动人的音韵，并非来自一只真实的鸟，而是这满树绿叶自个儿生出的精灵，在自说自话。
“隔叶黄鹂空好音”。脑子里蓦地跳出这句诗来。那千年前的诗人，是否也曾在这样一个沉闷的午后，被这“好音”触动过心绪？只是他的“空”，大约比我的更沉些，是好音虽在，而故人故园、壮志功名皆已杳然的空旷与寂寥。我的“空”呢？倒没那么沉重的寄托，只是觉得这声音越是清亮悦耳，便越发衬得这庭院的静，衬得我此刻独坐的“闲”。那鸟儿唱得再欢，它有自己的世界，它的鸣啭不为取悦任何耳朵，只是在叶的帷幕后，完成它生命里一次自然而然的抒怀。我偶然听见了，成了一个无关的旁听者，这美妙便与我隔了一层。这层“隔”，是叶的遮蔽，是物种的差异，或许也是心与万物间那层永远无法彻底消融的、透明的壁。
它像是在自语。对着一片叶子，或是对着另一片虚空。我听不懂它言语里的悲喜，只觉得那调子里有一种无拘的、天真的快乐。它不在乎是否有人欣赏，是否合乎韵律，只是唱着，生命便在歌声里舒展。这无心的吟唱，反倒比世上许多刻意的言语，更接近声音的本质。想到这里，我心头那点因“空”而生的怅然，竟慢慢地淡了，化开去，融进了周遭的空气里。它唱它的，我想我的，两不相干，却又在这同一片绿荫下，构成了一种奇妙的、和谐的共存。
蝉声不知何时加入了进来，拉长了调子，给黄鹂的独唱添上了一层绵密的背景音。阳光的位置悄悄挪动了一尺，石阶上的光斑形状也变了。那叶间的歌声，不知何时停了，仿佛从未响起过。庭院复归沉静，甚至比先前更静了些。我依然坐在竹椅上，手里的书卷仍旧搁在膝头。方才那一阵“空好音”，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，漾开几圈涟漪后，湖面平整如初，只在极深处，留下了一丝极淡的、关于“自语”的清凉痕迹。这痕迹无须与人言说，只合在这隔叶的寂静里，自己知晓，便也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