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画布是一片深夜。不是纯黑，是那种掺了群青和赭石的沉郁底色，像冻住的深海。颜料堆叠出崎岖的肌理，裂缝里，却透出光。那光不是画的，是刮出来的，用刀片，用指甲，从厚重的色层底下，笨拙又固执地抠出来。一缕，又一缕，淡金色的，银灰色的，颤抖着，缠绕着，在幽暗里浮游。朋友说，这光看着孤零零的，却又挺有劲，像自己在那儿跳舞。
是的，幽光独舞。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。
我不画具体的山水人物。早些年试过，画得像，却觉得隔。笔下的东西再好，那也是别人的眼睛看出去的世界。后来我才明白，我想留下的，不是视网膜的倒影，是心绪的拓片。是那种深夜独坐时，胸口一团闷着说不出的滋味；是偶尔被一句诗、一段旋律击中后，颅内瞬间炸开的寂静风暴。这些怎么画？我只能把它们翻译成颜色和形状。
于是，焦虑是混乱的、刀锋般的短线条，用的是熟褐和铅白，干涩地互相割裂。某一刻突如其来的宁静，则是一小块温润的孔雀蓝，悄悄晕染在角落，像湖心的一个叹息。大量的“我”溶解在背景里——那片混沌的、铺了七八层的底色，每一层都是一段被覆盖的时光。我用砂纸打磨，让历史的“我”若隐若现。最表层是此刻的“我”，用刮刀厚涂，莽撞而强烈。光，就从所有这些“我”的摩擦与对抗中，挣扎着诞生。
这光，便是我的叙事。它没有编年，没有情节。它的故事，是关于“存在”本身的质感。一块朱红突然从灰绿中迸出，那是早已遗忘的童年欲望在回响；一片细腻如肌肤的粉色灰调，覆盖在粗野的笔触之上，那是一次自我和解的温柔尝试。画布的每一寸抵抗与接纳，颜料的每一次流淌与凝固，都是即时发生的、不可复现的生命事件。我不预设结局，只负责点燃冲突，然后看颜色们自己去谈判、去厮杀、去融合。最后呈现在眼前的，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完成了的“此刻”。
这舞是孤独的。画室只有我一个人，音乐开到足以淹没呼吸。灯光打在画布上，我和我的影子，连同那些光，被投在墙上，成为一个无声戏剧的整体。没有观众，也不需要。这叙事首先是说给自己听的，是一种确认：那些难以名状的内在波澜，并非虚无，它们有重量，有痕迹，能在这方寸之间获得一种比语言更精准的形态。
但奇妙的是，当这些画被旁人看见，孤独的叙事竟产生了回响。有人说，在我的某片幽蓝里看到了他记忆中的寒夜海岸；有人说，那些挣扎的线条让他想起自己的失眠。我的“具体”，意外地接通了他人的“抽象”。原来，灵魂的底色深处，我们共享着同一片幽暗与光亮的不同配比。我的独舞，或许也在别人的心镜里，投下了相似的舞姿。
我继续画着。将更多的记忆、感知、梦境，熬成不同稠度的颜料。继续在深色的背景上，挖掘、牵引出那些光。它们或许微弱，但足够真实。它们不照亮什么伟大的意义，只照亮绘画那个行为本身——一个孤独灵魂，在用最原始的材料，进行一场沉默的、永不停歇的自我叙述。画完成了，故事便暂告一段落。而下一张空白的画布，意味着下一段“我”的幽光，即将开始它新的独舞。